第 1 章
褐釉陶缸,水色澄碧,縠纹澹澹,红黄两色鲤鱼游曳其中,个个虎头虎脑。

    玉霓撒了些鱼食,一面交代听岚各样花木如何照料,鱼又如何喂养。

    恐她记不住,欲待写下,回屋寻来笔墨,听岚忽而插嘴道:“他日郎君娶了新妇,不会留婢子在此服侍。”

    玉霓怔了怔,慢慢将纸笺揉作一团,旧人的仆从尚且不留,旧物大抵亦然。

    怕是她一走,韩渐便会命人将院中诸物夷平,或是索性将院门一锁,不管不问,不消半年,这院子就荒芜了。

    玉霓跪坐在矮榻上,偏头望向门外,不免生出些伤感,旁的还好,那几尾鱼却舍不得。

    “阿娘,我有一事相求。”

    杨夫人面南而坐,手中端了只小簇花纹的鎏金银盖碗,垂首撇着茶汤浮沫,随口问她何事。

    玉霓立在一旁,动了动唇,忽听门外响起脚步声,扭头一看,卫国公恰从东廊过来,脸色不怎好,两手负在身后,须臾跨过了门槛。

    未及见礼,又进来个人。

    玉霓忙低头,韩渐怎回来了?

    才下值,他仍穿着金吾卫的玄铁甲,腰佩横刀,足蹬乌皮靴。

    他自小就生得比旁人高好些,行伍间历练过这几年,退去少年的单薄,越发肩宽背阔,高大英挺,俨然一副武将模样。

    人到跟前,玉霓便觉一片阴影自头顶罩下,不由得屏息垂眸,往后退了小半步。

    韩渐一眼未看她,问过他母亲的安,坐到对过圈椅上。

    杨夫人眼中露出失望,一家人移步膳厅,围案而坐,才又问起玉霓所求之事。

    玉霓小声道:“我养了些鱼,可否托付给阿娘?”

    杨夫人当即应下,对面韩渐却冷冷道:“阿娘身子不适,如何有精力替你养鱼?”

    玉霓心头一紧,就要作罢,想起那缸鱼,硬生生忍住了没吭声。

    卫国公斥道:“你母亲自有决断,何须你置喙?”

    韩渐只作未闻。

    玉霓攥着玉箸,不禁后悔多留了这一日。

    杨夫人岔开话题道:“渐儿,你和玉霓虽无缘做夫妻,但自小的情分尚在,不必因此生分了,你与她兄长又是至交。”

    玉霓听着,原来杨夫人留她是为缓和她与韩渐的关系,阿兄追随他在金吾卫,若得与他尽释前嫌也好,只怕他不肯。

    果然,韩渐不置可否,面色却如罩寒霜。

    杨夫人又道:“从前我一直想要个女郎,可惜没福分,如今少了个媳妇,若能多个玉霓这样的女郎再好不过。”

    韩渐眉宇微拧,“阿娘何意?”

    “我与你阿爹商量过了,收玉霓为义女,日后你二人便以兄妹相称,”杨夫人笑看着玉霓,“玉霓,你可愿意?”

    玉霓错愕地抬起眼,鼻间略略泛酸。

    韩渐却是满目不可置信,张口便道:“阿娘若收她为义女,就当做没我这个儿子。”

    卫国公厉声责问:“堂堂金吾卫中郎将,便只这般胸襟?”

    韩渐仰首饮尽茶汤,啪地将银盏放回桌上,锐利的目光投向玉霓。

    玉霓难得没顾及他,起身以茶代酒,各敬了卫国公夫妇一杯,恳切道:“阿娘阿爹一番好意,玉霓心领了,不管做不做义女,玉霓都会记着阿娘阿爹的好。”

    杨夫人只得暂且作罢。

    一餐饭到底是磕磕绊绊地吃完了。

    玉霓走出门外,暮色已四合,廊下悬着的纱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晚风中寂寥地打着旋儿。

    韩渐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

    玉霓想起他今夜当值,换作平日,不会回府用暮食,此番多是杨夫人授意,卫国公的话他未必肯听。

    她常是在他身后看着他,自小便是。

    十五年前,今上尚在龙潜之时,获罪幽禁于府宅,韩父受牵连,被贬岭南。南下路远,又有仇敌环伺,祸福难料,韩父便将九岁的韩渐托付给了心腹属下。

    那属下带韩渐迁至东都故里,恰与温家比邻而居。

    彼时她六岁,阿兄与韩渐同岁,因见他生得不凡,功夫又好,没几日便软磨硬泡地缠着他,成了他的尾巴。她又是阿兄的尾巴,年岁小,尚不知事,镇日缀着他们。阿爹阿娘也不管,及至过了十岁,才想到男女大防,不许她出门乱跑。

    过几年,到了议亲的年纪,所有人都看出她对韩渐的心意,却没人以为韩渐会娶她。他是耀目至极的少年郎,她却如乡野间不起眼的小花。

    不只她,好些娘子有意无意地将眼珠子粘着他。因着阿兄的缘故,只她敢明目张胆地瞧他,倘或惹了他不快,她便躲到阿兄身后。

    她告诉娘子们韩渐会娶她,不许她们打他的主意,暗地里盘算着无论如何定要嫁他,最好是叫他入赘,她在家一闹,阿娘他们会想法子成全她的。

    四年前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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