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室的玻璃窗敞开着,张阿姨正坐在藤椅上择菜,蓝布围裙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竹篮里,立刻笑着起身朝我挥手:“哎哟!这不是念祖吗?好久没见,都成大设计师了!”她嗓门还是那么亮,隔着半条小巷都能穿透秋日的安静。说着就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胳膊,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刚从外地回来?快跟我上楼,你叔叔昨天还念叨你呢!” “好的,阿姨。”我嘴上答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院子里那张石台。
我把钥匙和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下来。后来干脆蹲在石桌前,表面上是帮张阿姨调整棋盘位置,指尖蹭到桌面被岁月磨圆的边角——这是当年和覃晓冬一起设计的弧度。就在这时,树影随风晃动,远处传来熟悉的白色身影,是她带着社区工作人员巡查。我们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两秒,她笑着点头,像打招呼,也像道别。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多余对话,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栋拐角。
我低头看见石桌下藏着的半片稻穗壳,是去年社区丰收活动时留下的,忽然想起那年送她稻子花束时…… 那也是金秋深夜的车里,我从清远赶回来,副驾放着刚扎好的稻子花束,专程去欧家梯田给她摘的,稻穗上还沾着露水。她坐进来,低头抱着花束,手指轻轻拨弄稻粒,没看我:“下次再消失,我就……”话没说完,却把脸往花束里埋了埋。我闻到稻花的淡香混着她的香水味,没敢接话,只盯着仪表盘上仿佛还在跳动的里程数。
张阿姨也看见了她,打了个招呼,随即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抿了抿嘴,怕我发现又赶紧朝我摆摆手:“快上楼吧,茶要凉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时才发现手心已被石桌的余温烫得发热。
楼道里灯光昏黄,我敲开门,张叔笑着把我迎了进去。屋里陈设典雅,客厅两面墙都是书,书香气息浓厚,书柜中间一张茶台配四张椅子。张阿姨一边给我夹点心,一边细细地问起我妈和女儿百灵的近况。我其实对张叔他们家很熟,也清楚张叔家的情况。张阿姨问话的声调一直没降下来,我始终笑着回答“挺好的”。张叔微笑不语,任凭张阿姨主导话题,仿佛她是家里的一把手,不好插话——可我心里明白,张叔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他用眼神示意我坐下,自己转身走向一面装有玻璃门的书柜。其他书柜都是开放式的,唯有这面带玻璃窗,里面放着张叔一辈子教学的教案、设计草稿手稿。他是华南理工大学建筑系的退休教授,张阿姨则是原街道主任,如今也已退休。玻璃柜里除了这些资料,还有几张用精致木相框装裱的黑白照片,除了他们家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是张叔夫妇和我父母的合照。张叔比我父亲低三届,大学毕业后下乡,分配到了我父亲所在的中学。我父亲学数学、教数学,张叔学建筑、教物理;我妈在卫生院工作,张阿姨在镇政府任职。因都是省城大学毕业的下乡知青,又是同龄人,在异乡的日子里,他们工作上互相鼓励,生活上互相帮忙,感情格外好。
张叔打开玻璃窗,从资料的角落翻出一盒单枞茶。他是潮州人,独爱单枞,这盒茶能放进玻璃柜,足见是他最珍视的藏品。这时,张阿姨也问完了家常,见张叔拿出茶,便轻声说:“你好好陪你叔聊聊天,今晚就在家吃饭,我去准备菜。”说完又对张叔道:“老头子,我去厨房了。”张叔笑了笑没吭声,拿着茶叶罐摆了摆手示意她去。接着,他打开茶叶盒,用手轻轻捏了一把茶叶放进茶碗,不多不少,刚好在碗里堆起小丘,随后仔细包好茶叶罐。他按下烧水键,等水烧开的间隙,动作有条不紊、不慌不忙——我知道,这才是他要正式和我谈话的信号。
“大姐(我母亲)身体怎么样?”他先开口问。“我妈心脏不好,现在不敢让她操劳,也不敢让她操心。”我答。“是该这样,”他点点头,“找个时间,我和你阿姨去探望她。”停顿片刻,他又问:“百灵在北京念书还适应吗?”“适应得挺好,她说终于能远离我,高兴坏了。”我笑着说。张叔听完哈哈笑起来:“百灵这丫头,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读书比你当年强多了。”“确实,这方面她比我厉害。”我附和道。这时水开了,张叔洗茶、沏茶,分了三杯,端给我一杯,笑着说:“驾爹(潮州话‘喝茶’)!你回来就好。这茶啊,别急着喝,先闻一闻香。人也是一样,话别急着说,先把心定下来。”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榕树,气根看着乱,扎进土里就稳了。你们年轻人,路多,别怕绕。” 我点了点头,嘴上应着,心思却不时飘回院子里的那张石台,飘回树影里那双安静的眼睛。我端起茶,先闻了闻——单枞特有的清香直沁心扉,是顶级的鸭屎香。抿一口,茶香在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