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肚子那么大,四肢那么细;爷爷曾告诉他,这是极度饥饿的人会呈现的身体形状,是十分心酸的事情。
阿措心底安定了些,转念又想,如果真是饥饿旅人的话,又怎么会跑得那样快?
他后悔自己追赶得太急,火折子不知何时丢了;所幸月光重新露面,皎洁清辉铺洒进神祠庭院,将草丛间蹲着的异物清清楚楚地呈现在阿措面前。
“那是俺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一滴冷汗顺着阿措的额头流淌下来,“吃人的鬼。”
墨绿色的皮肤,干枯皲裂,如同旱灾年的万里赤土;它的眼睛如蟾蜍般突出,血红的肉挤出眼眶,与咧到眼尾的嘴角相连。
看见惊呆在原地的阿措,那东西呲开嘴,尖锐的牙就像花瓣般卷曲绽放,上下左右,如同层峦叠嶂。
黏稠的涎水从牙尖滴落,混着嘴巴上新鲜的血与肉沫,齐齐变成阿措延续到现在的噩梦。
海平霖缩起脖子:“吃人?吃的是谁?你认识吗?”
阿措吞了一下口水,脖颈僵硬,慢慢说道:“认识。”
强大的意志力让阿措一下清醒过来,他抡起木棍试图攻击异物,那东西尖叫一声,抓起地上一摊稀软的肉落荒而逃。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五感会暂时放大;于是阿措清晰地看见了异物手中的一摊肉。
与其说是一滩肉,不如说头颅下连接着一撮撮细瘦的肉条;所幸五官还未被啃食,所以阿措看清了脸,竟是村里丢失的娟娃。
娟娃面容惊恐,嘴巴大张;稚嫩的小脸青紫,瘀斑横生。
阿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动了动手指,用尽全力挪动双脚,而后疯狂地奔跑回顺庄。
所有村民都被惊醒,等大家举着火把到神祠院子里查看时,地上只有娟娃的一双绣花布鞋和一堆杂乱的稻草。
什么血迹,什么肉沫,什么异物逃跑时踩踏倒塌的草木都通通不存在,仿佛阿措方才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是他的一场梦境一样。
“但俺不是做梦,俺是真的看到了饿鬼在吃娟娃。”阿措焦急地解释,“可大家伙谁都不相信俺的话。”
海平霖若有所思:“你是说,大家赶到的时候,旁边有一堆稻草?”
“对,但是俺是真的看见了,真的。”
海平霖问:“你怎么知道吃人的是饿鬼?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阿措解释:“俺那时被吓坏了,爷爷就不让俺出门,无聊时俺就看爷爷的书,有一本书是讲神明志怪的,里头有一页画着六道轮回图样,上面的饿鬼道,长的就跟俺看见的怪物一模一样。”
“而且,俺总觉得…”阿措握着筷子的骨节泛白,“那饿鬼,俺有些眼熟。”
“眼熟?”海平霖摸摸下巴:“按理说守夜看拐子的话,不应该只你一个人啊?你没有同伴吗?”
“俺没有同伴。”阿措说,“俺体质和常人不一样。”
“怎么?”
“俺小时候生怪病,浑身长黑疙瘩,来了个神医给我治好了。”阿措想了想,“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俺就再也没生过病,有一年俺们一群淘小子吃毒蘑菇,他们都药倒了,就俺一点事都没有。”
海平霖眼睛一亮:“百毒不侵?”
听闻这话阿措乐了,拍了拍自己精壮的胸膛:“俺不旦百毒不侵,还是金刚不坏呢。”
“哈哈哈。”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两人笑作一团。
阿措洗碗的功夫,海平霖坐在桌前支着额头,眼珠子滴溜溜转。
稻草,柱子的袄衣旁边也有一堆稻草。
海平霖从口袋里掏出从小女孩脖子上抠下的黑刺,她捏起来对着烛灯,眯起一只眼睛又看了看。
“看啥呢?”阿措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吃饱了吗?”
海平霖收起来,笑道:“吃饱了,多谢款待。”
兔子也吃饱了,围着阿措的腿转来转去;阿措笑着打开橱柜,从篮子里撕下一片油汪汪的腊肉塞进兔子嘴里。
兔子大嘴吧唧吧唧地嚼,吃完后又缠着阿措要。
海平霖想要骂兔子臭不要个狗脸,目光一转,发现阿措打开的橱柜里,端端正正摆着一罐红色的稻米。
她眯起眼睛仔细瞧,米粒硕大圆润,颗颗都闪烁着油亮的光泽;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大红色,而是偏粉的淡红,就像少年少女春心萌动时羞红的脸。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稻米,登时来了兴趣:“你家咋会有红色的米呢?”
阿措转头看了看橱柜:“这个是顺庄每家每户都有的,用来祭拜那个帝皇神。”
说罢他叹了口气:“是那位新大人的命令,俺们这些农户就只能照做。”
海平霖点点头,又瞅了一眼那罐红米,心想这是怎么种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