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对峙
目光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复杂难辨,里面翻涌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类似于……焦躁?或者说,是一种沉甸甸的、等待他开口说点什么、做出某种回应的压迫感。

    林未晞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发紧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冲撞: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沈清和?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把我拉回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之间这算怎么回事?可是,所有的话语都被巨大的恐惧、混乱的情绪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可能听到答案的畏惧,堵得严严实实,窒息般梗在喉头。

    就在这时,“咔”的一声轻响,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沈清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格子睡衣,头发用毛巾擦过,但依旧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他洗去了雨水和狼狈,脸色却依旧苍白,只是那苍白之下,透出一种冰冷的镇定。

    他手上拿着眼镜擦拭后,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蕴藏的不再是温和,而是一种锐利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的东西。

    他径直走出来,目光掠过像受惊兔子般僵立的林未晞,没有一丝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件家具,然后,直直地、精准地锁定在站在房间中央的江屿身上。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没有言语,没有肢体冲突,但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扭曲、压缩,爆发出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惊雷。那是一种基于长久以来互相了解、暗中较劲而产生的、深刻的敌意和较量。

    江屿的眼神冷硬如千年玄冰,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拒人千里的壁垒感。

    沈清和的目光则像淬了寒冰的银针,精准、锐利,带着被彻底触犯底线后压抑的冷怒和一种绝不退让、甚至带着几分凛然挑衅的坚持。

    林未晞被这无形风暴的边缘狠狠扫到,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呼吸困难,手脚冰凉彻骨。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了,再多待一秒,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崩溃。

    恰在此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许墨拿着一盒感冒灵冲剂回来了,嘴里还念叨着:“借到了借到了,幸好隔壁宿舍长有存货……诶,你们怎么还……”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宿舍里这比刚才更加紧绷、更加诡异的气氛噎了回去。

    林未晞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急切:“我……我去帮你泡药!”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许墨手里拿过那盒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快步冲向门口的公用电热水壶,仿佛逃离一个即将爆炸的炸药桶。

    许墨愣了一下,看着林未晞仓皇失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宿舍里那两个依旧像两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冰山一样对峙着的人,明智地选择了跟上:“未晞你等等我,我也去接点热水!这鬼天气,真是的……”

    宿舍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暂时隔绝了那个令人恐惧的低气压漩涡。

    空旷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公用电热水壶发出沉闷的“嗡嗡”加热声。林未晞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脱力般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冰凉,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久久无法平息。

    许墨站在他旁边,担忧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等着水烧开。

    而304宿舍内,只剩下江屿和沈清和。

    水壶的嗡嗡声被隔绝在外,寂静重新降临,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沉重,更加危险,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沈清和终于动了,他走到自己书桌前,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极其细致地继续擦着头发,动作依旧保持着那份固有的优雅,却带着一种冰冷而缓慢的、充满压迫感的节奏。

    他背对着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屿,你不觉得,你今晚做得太过分了吗?”

    江屿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即将回应迹象。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因为极度用力,指关节绷紧,泛出森白的颜色。

    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响,余波回荡在死寂的宿舍里。而这个漫长而冰冷的雨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窗外的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冲刷掉一切,又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