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安稳日子过了数日,中秋佳节便到了。
天刚破晓,顾母就忙里忙外不得停。上午先是取来彩纸、兔灯、时鲜花卉,将庭院与水榭亭装点得雅致精巧;午后又入小厨房,亲手制作京城特有的中秋糕点——月团;待到傍晚,又特意指点厨娘烹制数道京城风味菜肴,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有半分疏漏。
诸事齐备,顾家三人齐聚水榭亭。
顾父看着身旁的妻儿,喟然感叹:“虽然往日历经艰辛,波折重重,所幸我们一家始终彼此相伴,今得此安宁顺遂之日,当浮一大白。”言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夫君所言极是。”顾母颔首附和,“这安宁二字,最是难得。若仍在京城,今晚定要应付那些劳心费神的宴饮,为了人情世故伤透脑筋,哪能像今日这般,就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过个清净佳节?为这难得的舒心,我也陪夫君饮一杯。” 说罢便为自己斟了杯清酒,浅酌一口。
见父母都在畅饮,顾知远心中也起了饮酒之意,按捺不住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清酒。谁知他浅抿一口,就被酒气呛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顾父顾母见他这副窘迫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这清酒,还是你前些日子亲手提炼的,怎的自己倒消受不住?男子还是得有几分酒量方有气概,远儿,你还得多练。”顾父捋了捋胡须,淡然点评。
“先吃点蟹肉压压酒气。”顾母终究心疼儿子,拆了几只海蟹粗腿放在顾知远碗里,柔声道“娘让人给你热了壶甜米酒,你初次喝酒,还是从温和的米酒开始为好。”
顾知远忙谢过母亲,随后就专心品尝卓上佳肴,时不时喝上一杯甜米酒。顾母则在跟顾父闲话京城的亲戚近况:谁家小儿又长大了一岁,谁家姑娘到了议亲的年纪。顾知远对这些人事一个都不熟悉,不敢接话茬,只能埋头吃喝,不知不觉间,一小壶米酒竟见了底。
这甜米酒入口甘甜,酒味不显,可对初次饮酒的顾知远而言,后劲不小。在随后的拜月仪式中,顾知远已经有点迷糊了。
庭院中,月光位的祭卓上已经摆好了各类鲜果和顾母亲手做的月团。
顾母率先上前,手持三柱香,深深鞠躬,默默许下心愿。待她祭拜完毕,顾父和顾知远也依次上前,焚香祈福,神色虔诚。
赏了一小会儿圆月之后,顾母将月团切成小块,分与父子二人,笑着说道:“沾沾月神的福气,愿我家往后平安圆满。”顾知远吃完月团已经有些站不稳了。顾母知道他有点醉了,吩咐一旁的小满:“扶远儿回去,喂他喝下一碗醒酒茶再歇息,今夜多看着点,他夜里恐怕会有些闹腾。”
小满应声上前,搀扶着顾知远离去。庭院中,便只剩顾父顾母并肩漫步,月色将二人身影拉得悠长。
顾母望着夜空中清冷的圆月,突然有些伤怀:“也不知吱吱今日,能不能吃上一口月团……。”
顾父闻言,心中亦是酸涩,却无从作答,只得轻轻抚上妻子的手背,无声安慰。
再说顾知远,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仿若魂魄被乱线牵扯,在混沌中沉浮。迷糊间,他发觉身边不再是古香古色的床榻,脚下是冰凉光滑的瓷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竟回到了现代,现在正站在一条明亮的医院长廊中。
走廊尽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快步走来,是他那常年出差难得回家的亲爸。顾知远连叫几声“爸”,可顾爸像没听见似的,经过他身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推开一个病房门进去了。顾知远跟着进去,发现病床上坐着另一个“自己”。
更诡异的是,二人仿佛都看不见他。顾爸走到病床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远儿,今天感觉怎么样?” 病床上的 “顾致远” 抬了抬头,声音却透着股生分:“伯父,我感觉良好,想早日出院。”“伯父” 二字一出,顾爸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好,我这就去问问医生。”
顾知远跟着顾爸来到医生问诊室。门一关,顾爸就急切地询问:“医生,我儿子现在恢复情况怎么样?能不能出院休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敲打几下键盘调出电子病历,语气专业而平静:“患者各项体征正常、思维清晰,具备出院条件。至于妄想症情况,可能是心理因素,回家之后多接触熟悉的人和事,也许会有好转。他现在给自己构造了一个古人身份,对现代的环境很陌生,家长要多多引导和陪伴。”
“都怪我以前忙着生意,对他关心太少。”顾爸声音里满是懊悔,“医生,出院之后跟他相处,我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医生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细细叮嘱着什么,可声音却像被风吹散般,越来越低。顾知远想要走近听清,就感觉到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