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被急招进宫的同时,押送队伍里也多了武德司的人,那是直接听命于宋廷皇帝赵匡胤的禁卫机构,比之前的押送队伍,更加让人畏惧。
马车驶过汴京中心街时,李从宁悄悄撩开车帘一角。
街上车水马龙,锦缎庄门口行人衣着光鲜,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样的繁华,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汴京的热闹里藏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像困住飞鸟的笼子。不像金陵,连繁华都带着三分温婉。
车队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宅邸前,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 “违命侯府” 四个大字。字体倒是工整,却透着一股羞辱 。
“违命” 二字,无疑是在嘲讽皇兄李煜当初拒绝降宋的抵抗。
“李煜接旨!” 一个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手持明黄圣旨,站在府门前。
李煜从车里出来踉跄着跪在地上,小周后连忙扶着他,李从宁也跟着跪下,身后的南唐宗室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唐国主李煜,不思归顺,抗拒王师,致生灵涂炭。今念其降伏,免其死罪,封违命侯,赐宅居住。其妹李从宁,封永嘉县主,随侯府安置。其余宗室等依表安置......钦此!”
宦官王继恩念完圣旨,轻蔑地看了李煜一眼:“违命侯,接旨吧!”
李煜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圣旨时,指节都在发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罪臣…… 接旨!”
“公主,别看了。” 窅娘轻轻按住她的手,“街上好多人都在看我们,眼神…… 不太好。”
李从宁收回目光,她知道,她们是亡国俘虏,在汴京人的眼里,不过是供人观赏的奇珍,或许还带着几分鄙夷。
看着兄长卑微的模样,李从宁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强忍着眼泪,扶着李煜站起来:“兄长,我们进去吧。”
违命侯府不大,只有两进院落,院墙斑驳,院内的草木也已枯黄,显然是许久没人打理了。
前厅里摆着几张旧桌椅,墙角甚至结着蛛网,与金陵皇宫的富丽堂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陛下,皇后娘娘,公主,你们先歇着,奴婢去收拾房间。” 窅娘看着眼前的景象,鼻子一酸,连忙转身去后院收拾。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称呼,如今我已封违命侯。陛下、皇后这样的称呼,再提不得,传出去,只会惹来祸端。” 李煜声音沙哑。
李从宁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从踏入这违命侯府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日子就彻底变了。
小周后扶着李煜坐在椅子上,李从宁给他倒了杯热茶。
李煜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兄长,喝点水吧。” 李从宁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道。
李煜缓缓转过头,看着李从宁,突然红了眼眶连声音也带着湿软:“阿宁,你不懂......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这个皇帝啊!”
他垂下手,指尖还攥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又在话音落下时骤然松了劲,茶水晃出几滴,溅在陈旧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那时父亲还在世,我上面还有五个哥哥,大哥、二哥…… 那时我住在宫里的偏院,守着一方小书房,每天就磨墨写字、画些山水花鸟,连朝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飘得很远,像是落进了回忆里的雾霭。那些藏在金陵宫墙后的安稳日子,此刻想起来竟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我还跟先生学填词,写过‘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那时只盼着等哥哥们接手了江山,我就去山建个书斋,一辈子跟笔墨为伴,连号都想好了,就叫钟山隐士……”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喉结滚了滚,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
“可谁能想到…… 父亲去世,几个哥哥竟然也接连没了,最后宫里只剩下我……那天徐铉、张洎还有张宪,那帮老头突然闯进我的书房,跪在我面前,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李唐王室不能断在这一代,说我必须站出来,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没挡住眼角滚落的泪,那泪滴砸在冰凉的手背上,让他猛地打了个颤。
“我没办法啊…… 他们跪在地上不起来,满朝文武都盯着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坐上那个龙椅。这些年,我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修水利、减赋税,连夜里都在批奏折,可我终究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话锋突然顿住,剩下的话像被掐断的弦,悬在半空里。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屋内的沉默越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