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对峙


    李从宁看着皇兄颓丧无助的模样,心中一痛,又抬眼看向赵光义,眼神里带着倔强道:“还请殿下信守承诺,莫要伤害宫人和城里的百姓。”

    赵光义颔首,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欣赏:“公主,倒是比你那坐在龙椅上的兄长,更有几分南唐主心骨的模样!”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本王欣赏公主这种,有风骨,又有容貌的女子,自然说话算话!”

    李从宁抬眸,目光坦荡,“汴京路远,北方天寒,女眷众多,不知晋王殿下能否容我们先收整一下,明日再从这里启程?”

    赵光义未置可否,只是指尖微扬,示意殿内的士兵悉数退下。

    “明日,城门口见!”他转身离开时,目光才彻底从她身上离开。

    晚上,宋兵果然没再劫掠,甚至派人送来了食物,分给宫中女眷。

    李从宁忙着安置那些无依无靠的宗室女眷,清点宫中文物典籍。

    那是南唐的文脉,是江南的风骨。她绝不能让这些珍宝,毁于战火,或落入他人之手。

    她将那些珍贵的书画、典籍与器物,一一整理妥当,偷偷藏进了只有她与贴身侍女知晓的地下密室。

    刚把密室钥匙和地图塞入《寒江独钓图》的卷轴,就听身后传来侍女的通报声,“公主,皇后娘娘来了。”

    她回头,看到皇嫂小周后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正由两个宫女搀扶着走进来,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往日的温婉得体,早已被绝望冲刷殆尽。

    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皇嫂,李从宁才发现,她嫁入宫中已经三年,平日里总是温柔得体,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在人前失态过。

    可如今,她的发髻散乱,衣摆上还沾着灰点,显然是从混乱的宫人中挤过来的。

    “阿宁,” 小周后走到她面前,声音颤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说,明日清晨,要肉袒出降,带着宗室百官,去宋军大营献降表…… 他让我来告诉你,收拾些细软,明日一起去汴京。”

    “细软?” 李从宁惨然一笑,将手中的卷轴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家国都没了,要细软何用?”

    她走到小周后面前,握住她的手,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坚定:“嫂嫂,你信我吗?”

    小周闻言一怔,“什么?”

    “跟随兄长投降,前往汴京的途中,必然会有混乱,我们也一定会再回来!” 李从宁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笃定。

    小周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很快又黯淡下去:“可陛下他不一定同意,这几个月我们殊死抵抗,百姓涂炭,陛下已是自责不已。”

    小周后抽噎着:“方才我劝他,他说心意已决,若逃便是失信于百姓,失信于天下,还说…… 还说我们身为宗室,当与社稷共存亡。”

    李从宁的心沉了下去,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皇兄了。

    他的文人风骨里,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体面,宁可为了这体面放弃生路,也不愿背负逃兵君主的骂名。

    可他忘了,亡国之君哪里还有体面。汴京的金銮殿上,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屈辱与囚禁。

    “我去见他。” 李从宁猛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小周后连忙拉住她,“外面雪大,而且陛下这会,应该正在紫宸殿和大臣们议事,你此刻前去,怕是……”

    李从宁知道,所谓的议事,不过是在敲定明日献降的诸多细节。

    “怕什么,于家来说,那是我的兄长;于国来说,他是南唐的君主,我不能看着他亲手把自己、把我们所有人,都送进虎口!”

    话音落下,她挣开小周后的手,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走出阁楼。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穿过空荡荡的回廊时,她看到几个宫女蹲在墙角哭泣,看到禁军士兵靠在宫门上,眼神麻木地望着远处的火光 。

    那是宋军在城外点燃的营火,一簇簇,一片片,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金陵城这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宫殿连同它的繁华与悲怆,一同掩埋在无尽的白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