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


    林霁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经此一事,研究站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刘志远师兄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和观察,听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后续如何不得而知。

    去温室育苗的时候,林霁心里还一直想着这事儿。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蹲在分配给自己的那一小畦地前,手里捏着几颗饱满的种子,小心地用指尖在松软的土壤里戳出一个个小坑,按照旁边老技术员教的深度和间距,将种子一粒粒放进去,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土,最后用细嘴壶洒上水。

    动作有些生疏,但格外认真。

    阳光透过温室的塑料薄膜顶棚洒下来,暖洋洋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本该让人心情宁静。但林霁的眉头却微微蹙着,眼神有些飘忽,手上的动作也时不时停顿下来。

    周围其他正在忙碌的研究员们,也不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回到那件事上。

    “真是想不到啊……刘工平时看着挺闷的,但干活从来没出过岔子,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呢?”

    “是啊,有什么坎过不去呢?跟大家说说也好啊……”

    “太不值得了,唉……”

    这些议论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痛着林霁的心。

    他理解大家的震惊和不解,但作为医生,他想的更多。

    他无意识地用沾着泥土的手指摩挲着种子袋,想起以前在总医院时,一位心理科的老主任曾感叹过的话:“……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外人看来或许是冲动或不值,但对当事人来说……一定是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像是走到了一个没有光的死角,看不到其他出路了……一定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样。”

    他本就是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却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什么委屈?”

    林霁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抬头一看,竟是陈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温室,正站在旁边的畦垄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在温室朦胧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更深了,像两颗透亮却望不见底的玻璃珠子。

    林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出神,差点把好几颗种子都撒在了同一个坑里,浇水也有些漫不经心,差点把刚盖好的土冲开,差点又犯下“植物杀手”的罪行,顿时有些窘迫,赶紧手忙脚乱地补救。

    “没、没什么……”林霁掩饰性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低语,“我只是在想,刘师兄他……一定是内心承受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和委屈,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陈寰沉默地听着,手中的小铲子无意识地在松软的土里划动着,没有立刻接话。

    林霁看着他,忍不住轻声问道:“陈老师,你和刘师兄平时接触多吗?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寰摇了摇头:“他主要负责数据后端处理和仪器维护,和我这边的野外采样与模型构建交集很少。他话不多,工作上很严谨,没看出什么异常。”

    “那你怎么看这件事?”林霁忍不住追问。

    陈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霁脸上,那眼神很复杂,让林霁一时难以辨别。

    “打个比方,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有属于自己的风暴和暗物质。外人很难真正窥见全貌,更谈不上轻易评判。”陈寰语气很淡,“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风暴可能来袭前,多一些不易察觉的关注,和事后尽可能的补救与支持。”

    这番话让林霁怔了怔,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之前对陈寰那份模糊的直觉,心中一时警铃大作。

    不过林霁对抑郁症等精神疾病的专业知识确实不算深入,不敢妄下判断,只是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得更多地关注了,他绝不能让自己眼皮子底下,再发生第二次类似的悲剧。

    正好他有个同学对这方面有所研究,回头得好好咨询一下。

    陈寰被林霁幽深的目光看得一怔,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那畦地,仔细地将一颗颗种子埋入土中,动作稳定而专注。

    温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细微的洒水声和泥土翻动的声响。

    阳光依旧温暖,种子在土壤中静待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