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这表情在她脸上罕见得惊人:“作为唐家嫡系的大小姐,好像生来就注定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我一直想着,一定要努力,再努力,要帮父亲分忧,要光耀门楣,要撑起唐家堡的未来……不能任性,不能示弱,连笑,都要想着是否得体,是否符合身份仪态。”
这些深埋心底、连对最亲近的妹妹唐瑗都未曾吐露过半字的沉重枷锁,此刻竟在这头“无知无觉”的白虎面前,毫无保留地流淌而出。家族的期望,世俗的目光,早已如同最精致的镣铐,深深嵌入她的骨血,塑造了那个外人眼中完美无瑕、却也冰冷疏离的唐家大小姐。
“唐瑗那丫头……心倒是大,”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羡慕,“输了就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一脸,哭完了,转头就能被一块新得的蜜饯哄得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的挫败从未发生。我就不行……心里总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连喘息,都觉得是奢侈。”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吹动了颜颜耳廓边细软的绒毛。“后来……偷偷跑出唐家堡,以为能暂时逃离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与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痛苦,“结果……呵……”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那段涉及道基被夺、濒死绝望的核心创伤,被她强大的意志力本能地封锁,不愿也不敢在此刻触及。她沉默了片刻,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清冷,却依旧带着倾诉的痕迹:“其实,修行路上的苦,反而纯粹。引气入体时经脉撕裂是真的,筑基时心魔噬体、险些道基尽毁也是真的……但至少,这些痛苦明明白白,你知道根源在哪里,知道该如何去对抗、去克服。远比……远比应付那些虚伪的客套、绵里藏针的算计、和无处不在的审视,要简单直接得多。”
她像是在对颜颜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迟来的剖析与安抚。这是一种绝对安全的、单向的情绪宣泄。唯一的听众处于“无知无觉”的状态,不会给予任何评判,不会泄露半分秘密,更不会……在她袒露柔软时,趁机给予致命一击。她可以暂时卸下那身厚重的、名为“坚强”的铠甲,允许自己灵魂深处那个也会疲惫、也会孤独的真实自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有时候……真的会觉得,很累。”她轻轻地将额头抵在颜颜温暖而柔软的颈侧毛发间,声音低微得如同梦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一个人……撑着所有事,面对所有风雨……真的很累。”
她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能锁住眼底可能泛起的湿意。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历经背叛折磨、心若寒冰、意志如铁的唐棠,仅仅只是一个被沉重命运压得喘不过气、渴望片刻休憩与依靠的、疲惫的灵魂。
而她全然不知的是,在她以为万无一失的、低声倾诉的这些时刻,那处于混沌意识边缘、半昏半醒间的颜颜,并非如她所料的那般毫无感知。
在意识的混沌深渊与破碎梦境交织的模糊地带,颜颜能隐约地捕捉到一个熟悉到令她心安的气息,始终如同北极星般恒定地萦绕在她身边。那气息带着她喜欢的、清凉如雪后初霁的特质,却又持续不断地做着温暖她身体、减轻她痛苦的事情。她能模糊地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抚慰剧痛的清凉力量,能感觉到那梳理毛发时指尖带来的、令人放松的轻柔触碰。
偶尔,当唐棠那刻意压低的、带着独特清冷质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混乱不堪的识海时,那声音便如同穿透厚重浓雾的、微弱却执着的曦光,虽然无法听清具体字句,却能让她模糊地捕捉到那声音里蕴含的、与平日里那个冷静、淡漠、仿佛无懈可击的唐棠截然不同的情绪底色——一丝被深深掩藏的疲惫,一缕不为人知的脆弱,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这些模糊破碎的感知,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汇入颜颜朦胧的意识之海,留下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唐棠……
她原来……也会觉得累吗?
她一个人……竟然背负着那么多、那么沉重的东西吗?
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如同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在颜颜混沌的心湖深处悄然滋生。那并非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切的、发自本能的理解、心疼,与一股强烈的、想要去靠近、去分担、去……紧紧守护在她身边的怜惜。
她想告诉唐棠,不用总是那么坚强,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想用力地蹭蹭她,用自己所有的温暖包裹她,告诉她:“别怕,我在呢。”
可是,她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也无法精准地控制沉重的身躯,只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意识混沌中,被动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感受着唐棠那难得流露的、冰山之下的脆弱。然后,将这模糊却深刻的怜惜与守护欲,如同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