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如铁
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宗主和几位长老正在厅内接待墨少主,看架势,可是郑重得很……”

    唐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虚无的某处,只是将指尖那枚脆弱的花瓣轻轻碾碎,淡粉色的汁液沾染了指尖,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春天气息的涩味。她低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依赖:“她……温蕴姑娘呢?今日可还好?”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候,她迫切地需要确认那个人的存在,仿佛那个名字是唯一能让她在这片名为“婚约”的泥沼中得以呼吸的空气。

    春晓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小姐会突然问起客居的温蕴,随即答道:“温蕴姑娘?应该还在客院那边静养吧?今日玄天宗来使,堡内事务繁杂,人来人往的,想必无人会去打扰她清修。”

    唐棠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心下稍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但随即涌起的却是更深的茫然和无助。自那日在竹心小筑,与温蕴定下那个惊世骇俗的“落星坡”之约后,她便将全部的希望和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了那个看似缥缈却充满诱惑的计划上。温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透出的沉稳与自信,她那笃定而令人安心的语气,成了唐棠对抗这桩令人绝望的婚事唯一的精神支柱。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忍耐,要顺从,要完美地扮演好那个待嫁少女的角色,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个墨子悠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以免打草惊蛇,坏了温蕴的周密安排。

    可当这聘礼真真切切、如此高调地摆到面前,当联姻之事被家族以如此正式、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推进,那种无形的、来自家族、来自正道、来自整个世俗规则的巨大压力,还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和意志彻底压垮、淹没。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绷紧到了极致的弓弦,再施加一丝一毫的力量,便会彻底断裂,发出凄厉的哀鸣。

    “春晓,”她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紧紧抓住侍女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春晓微微蹙眉,吃痛地低呼了一声,“你说……爹爹他……看到这些,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丝后悔?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得像一个一戳即破的肥皂泡。

    春晓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挣扎闪烁的希冀,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忍和酸楚,却也只能硬着心肠,低声实话实说:“小姐……宗主他……当着全堡上下核心成员的面宣布的事,如今又有玄天宗如此正式、如此贵重的婚书聘礼……这……这已是板上钉钉,恐怕……恐怕是再也难更改了。您……您还是想开些吧,那墨少主他……毕竟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人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后面那些劝慰的话,唐棠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啊,很难更改了。家族的利益,正道的联盟,西南的安稳,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压过她区区一个女子的意愿,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她松开春晓的手,颓然坐回冰凉的石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一片繁华似锦、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暖意的海棠花。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叶缝隙,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影,一如她此刻在希望与绝望间剧烈摇摆的心境。

    就在这时,一名族中颇有地位的管事来到院门外,不敢擅入,只得恭敬地扬声传话:“大小姐,宗主有命,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避无可避。唐棠浑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微微起了褶皱的裙摆。她不能慌,不能乱,至少,不能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个即将成为她“未婚夫”的墨子悠面前,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端倪。她必须扮演好那个或许心怀忐忑、或许有些不情愿,但最终会为了家族、为了“大局”而选择顺从的、懂事的唐家大小姐。

    “知道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春晓担忧地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低唤:“小姐……”

    唐棠摇了摇头,没有回头,示意自己可以。她抬步向外走去,脚步初时略显虚浮,但每一步落下,都努力让背脊挺得更直一些。宽大的袖中,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紧贴心口、带着她体温的温润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虚幻的、却至关重要的力量。温蕴,落星坡……她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两个词,如同虔诚的信徒念诵着唯一能带来救赎的咒文,支撑着自己走向那如同审判台般的议事厅。

    **议事厅内,气氛庄重得近乎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清岳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肃如同古井深潭,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挣扎。他下首两侧,依次坐着唐家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实权长老,以及面色复杂、眼神低垂、让人看不清真实想法的二叔唐清远。唯有唐清远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泄露了其内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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