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多,人少点多好。
没想到,人真的少了,以那样悲惨的方式。
她悲痛不已,痛哭后很快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是要将这场惨祸的伤害减到最低。当她拿着彻夜草拟的应对措施,神色憔悴地推开房门时,天地却已颠覆。
都说是她的错!
她有什么错?她不认,但,她在大观寺门外跪下了。天道公理压着她跪,她便推翻所谓的天道公理。万民任人摆布随意定她过错生死,她便视万民如草芥。
大观寺四百五十七名僧人,活着到离岛不足五十人。
此后是周国近十年的灭佛毁寺,天下纷战四百余年,佛法盛行,寺庙不下万座,僧尼百万之众,皆被勒令还俗,不从者皆捕为苦役,有佛教徒四起反抗俱被武力镇压,更有牵涉到朝堂上下其中不少被抄家灭门,死伤不计其数。
这些,通通与她无关。
她还是人人称颂的昭宁长公主,她有风雨同舟的夫君,她有可爱乖巧的女儿。
直至,她两岁的女儿开始指着她和夫君说一些听不懂的胡话,一靠近他们就哭闹不止,有时甚至在他们身上吃力抓着什么,似乎有什么缠在他们身上。随着女儿说话一日比一日利索,他们开始听清楚了她的话。
她在说。
“他们坏,在咬爹爹娘亲……”
“他们凶我,我不怕……”
“他们说好疼,怎么办呀……”
“我要把他们赶走,好多呀,我生气了,他们不乖,不听话……”
“爹爹娘亲,好疼呀,他们咬我,他们说我给他们咬就不咬爹爹娘亲了,可是我好疼好疼呀,娘亲,给我呼呼……”
赵望舒觉得冷,细细密密渗入骨缝的阴冷。为什么要找她?她什么错都没有,不该找她。
一切的开头是她的女儿,林镜初,你为什么就不肯安生呢?为什么要说那些胡话?
闭嘴,闭嘴,闭嘴……她怒喝,咆哮。小小的人儿一脸惊恐,却还是扑进她的怀里寻找庇护。她推开女儿,让还不足三岁的女儿另居别院,避而不见。
然而,她开始夜夜从恶梦中惊醒,梦里有无数的怨灵扑在她身上撕咬,醒来仍感觉房内挤满了密密麻麻怨毒的眼睛。
她动了把女儿远远送走的想法,越远越好,最好此生不复相见,为此她和林羡大吵了一架,也是唯一的一次,林羡寸步不让。她以为永远会为她妥协的人也变了,他可以为她放弃凌云志当一个碌碌无为的富贵闲人,却弃不掉一个才养了三年的孩子。
争吵中,林镜初喊着爹爹娘亲,神色痛苦地跑了进来,她盛怒下拿起案上的砚台扔了过去,三岁的幼童仰倒在地,右额角鲜血汩汩而出,泪水几乎压弯她如扇的眼睫毛,她吃力地睁大着眼睛,望向她的娘亲,眼前雾蒙蒙,怎么也看不清。她失去血色的小嘴一张一合着,努力想说什么却始终无力说出口。
赵望舒本能急冲上前,却在那双强撑不肯合上的眼睛里看到了快要蜂拥而出的群鬼,她刹时止步,踉跄往后退。
林羡红着眼隔着山海与她对望,心痛欲裂,她这一退,也将他逼入了绝路,逼着他只能选择一个,他就此带着女儿离开了长公主府。
他弃了她,他居然弃了她。赵望舒如被活生生撕裂,却没挽留,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失去谁,也不能失去自己。
那天起,她不再冷,不再有恶梦。
青年道士从赵望舒身上抽回神魂,扶风郡主,林镜初,是她吗?
林羡缓过神后,放下赵望舒,一头扎进了湖里。
肃王府大半护卫搜遍湖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夜深,林羡形容狼狈,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家府邸门前,身上还滴着水。脚太沉,他怎么也跨不过这门槛。
和赵望舒分开后,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到仕途上,头几年他外放地方为官,把女儿交给留在栎阳的金毓秀照顾,回栎阳后他又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后宅。
但,他真的无暇顾及吗?不,他不愿承认,他只是在逃避。他当年选择了女儿,在心里却把她推远了,她只是一个稚儿,有何错,何其无辜?可他还是心生了排斥。他不肯送她走是不忍她孤苦无依,却将她丢在一方小院里不闻不问,她何曾有过依靠?那双刻满了磨难的手,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这些年,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金毓秀提着灯,匆匆朝他走来,夜深灯昏,他只觉得面目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