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
那只不锈钢小茶匙搅拌,这调羹的大小对他来说就跟食物玩具一样。

    茶匙在杯沿敲了两下,抖落几滴巧克力色液体,再捏起陶瓷杯的杯耳送到自己唇边。

    大蛇双目低垂,看着自己的控制面板投影上的太空港每日新闻专栏,耳朵却没放过那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丝动静。

    青年一开始还算克制和冷静,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之后是越来越激动,声音也慢慢大了起来,说着什么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你们现在是要我再证明我老公又死了一次,对吗?这些话。

    那个语音语调就跟爱极了丈夫伤心得快要死掉了一般的心碎。

    饭厅的大蛇抿下一口甜得能齁死人的巧克力奶,人却面不改色,表情平淡,但他没有表情时,多少有一些让人敬而远之的阴沉。

    情绪爆发之后,房间安静下来,整个总统套房寂静得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那我要怎么做?那个房间传出来新的一句话。

    你们要我怎么做,才能让我老公彻底入土为安?房间里的声音近乎失控地说。

    饭厅的男人闻言,喉头滚了滚,咽下一口牛奶。但他并没有把杯子放回桌上,而是继续捏在手里,他一动不动,像某种冷血动物。覆盖全身的黑色西服,黑色皮鞋,上面系了一个好看的蝴蝶结,脚腕是黑色的袜子,下身一点皮肉都没有露出来。手腕领口露出的白色衬衫袖口,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稍白的脸隐没在稍长的黑色头发中,他的眼睛不知道在盯着哪里,应该是房间的某处虚空,而他的心神却早已凝聚到隔壁房间。他这副模样,像极了某种艺术流派的画作,画作的主人公像是即将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一个房间的人在问如何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另一个房间的人把这一切都听进耳朵里,一墙之隔。

    适真通话的对象不知说了些什么,有一些细碎的说话声,适真沉默着。

    “是这样的,我们政务系统最近正在调试,有些内容即使我们这边有疑问,系统上也都是显示通过,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非常抱歉。”政务服务中心的人说完这句,顿了顿,“关于您提交申请,我们会派人亲自前去核对。”

    听到这话,适真愣住了:“等下,你们要核对什么?你们要去哪里核对?”

    对面的人以一种相当职业的音调回应他:“死亡证明这一栏我们内部最近更新了新的审核标准,可因先生您提交的这个证明我们需要专人去核对一下。”

    “所以我问你们要去哪里核对。”适真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不自知地抓了抓自己的金发。

    “给凌青云先生出具死亡证明的机构,以及接收和保存凌青云身体的地方。”对面的人说。

    他们甚至没用尸体这个词,用的是身体。但适真已经没有心情注意到这些细节,一听到他们说要亲自去核对,适真就乱了心神。

    不是,审核意见随便给个句号。电话过去质问竟然又如此负责,说要亲自去核对了。这前后的反差未免也太大!

    机构的事好说,接收和保存凌青云身体的地方,那不就是该死的墓地?

    适真脑内立刻闪过那个空荡荡的棺材的画面。等他们查过去……

    一定会露馅的。

    适真瞬间紧张起来:“等下,”他立刻制止道,“不是提交死亡证明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你们还要去墓地打搅我老公?”

    对面停顿了一下,继续用那个没带什么感情波动,平淡得能急死人的调调说:“因为我们注意到您的丈夫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这也是出于太空港的安全考虑。”

    出于太空港的安全考虑?凌青云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当兵的,顶多官职高一点,结果来头这么大,我只不过想注销你的身份,结果还要他们亲自去看你的尸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凌青云。适真双腿有点发软。

    适真本想咽咽口水,发现自己早已口干舌燥,他平复一下自己凌乱的心情:“算了,我不太想你们打扰他,注销身份这件事,先就这样吧。”

    “……您确定吗?”

    “我确定。”适真说。

    结束通话后,适真跌坐在床上。

    等金发青年终于肯从房间里出来时,大蛇面前的瓷杯已经空了,底部只剩下一些巧克力色的奶渍。

    “事情解决了?”大蛇抬起头问他。

    “……”青年脸色阴郁,结果不言而喻。

    “不要这么不开心嘛,我来不就是为了帮你解决问题的吗。”大蛇伸了个懒腰,宽慰他。

    “这样?”适真重新坐回餐桌前,“那你给我准备几个方案,用ppt做出来给我看看。”

    “……?”大蛇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