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了很久,久到天空的颜色完全暗沉了下来,植物园中才传出一点细微而沉闷的摩擦声。

    霍兰德正跪在温室外的一颗大橡树下,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地在树根旁挖掘着一个小小的坑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泥土这么亲近了。上一次,还是在自己八岁时。自被禁止亲自触碰土壤的那刻到现在,霍兰德压根没想到,自己将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一次和大地“亲密接触”。

    霍兰德一言不发,在那块地上刨掘着。他的手上沾满了泥渍,指甲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土,昂贵的衣袍也被染上污渍,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不得不进行的、痛苦又庄严的仪式。

    土坑挖好,霍兰德将那个华丽的木盒轻轻放入其中,然后用双手缓慢而坚定地将泥土推回去,再把坑地填平、压实。

    他将维尔芙葬在了这棵大橡树下——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维尔芙的地方。维尔芙从这里来,最终又回到了这里,成为了大橡树的养分。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这棵橡树,在这里无言地守候着。

    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后,霍兰德停了下来。他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如瀑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庞,也隐匿了他的表情。他的手鬼使神差般地抚过那块土地,像曾经无数次抚摸维尔芙背上的绒毛一样,温柔、轻缓。那样的爱抚曾让霍兰德短暂地感受到内心的平稳与宁静,但此刻却衬得他和他身边的一切是这样的……悲凉。

    雨越下越大,淋湿了霍兰德的头发和他肩背上的衣裳,他却浑然不觉。灿影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迈开长腿快步走到霍兰德身边,迅速脱下自己的骑士斗篷,披在霍兰德冰冷湿透的肩上。

    霍兰德没有拒绝,而是拢紧了斗篷,声音嘶哑地说:“……他杀了它。”

    不必多言,灿影已明了霍兰德口中的“他”指的是森莱特。他没有接话,只是双手拄剑,笔直地立在霍兰德身旁,沉默得像一座冰川。

    “他这样做……是在警告我,他随时可以……”霍兰德深呼吸一口气,理顺了呼吸后才继续道,“他随时可以把我拉进去……”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纤细的身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雨吹倒。他的手紧紧抓住了斗篷盖在胸前的部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这里,一点都不安全。”霍兰德抬起头,注视着眼前宏伟的宫殿,声音里染上少有的怒意,“这里越来越危险、越来越肮脏了。”

    “那我们就离开这里。”灿影低下头,在霍兰德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斩钉截铁的声音立下誓言,“我保证,您一定能从这里脱离。”

    霍兰德猛地回头,瞪大了双眼,心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攥住。他的指尖从斗篷上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时隐隐有些颤抖。“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霍兰德想大声质问,喉咙却像是被某种东西堵住,只能发出极低的气音,“你……你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灿影。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此刻变得格外陌生。在霍兰德想来,他们的交情不过是虚假的上级与的虚设的下属,只是能够说上话的陌生人,根本算不上是朋友。可眼前这个狼族,却用一种近乎决绝的语气,承诺要带他离开这个深渊。

    “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卷入这场纷争是他自己的劫数,与灿影何干?他不过是个留学生、护卫官,一个为了完成实习任务而尽职尽责的人。他有大好的前途,有时刻等待他回去报效的祖国,何必为了自己闯进这可能致命的漩涡?

    灿影将霍兰德带到了温室中。

    “殿下,我清楚您在想什么。”灿影狼一般的眼眸静若深潭,与霍兰德四目相对。双脚却稍稍后退,将自己与霍兰德之间的距离拉开,但目光始终没有从霍兰德眼前移开,“您可能觉得我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人,不值得相信,也不该牵扯进来。”

    霍兰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灿影抬手制止了。“殿下,我不否认,我所实行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但我更清楚,有些东西远比完成任务重要。”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霍兰德心口上,“在这里,我看到了太多如您所说的麻木的人,他们为了成功而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迷失了自我。”

    霍兰德的神情缓和了些,但依旧目不转睛地对着灿影,等待着他的下文。。他的手再一次攥紧身上的斗篷,任由布料被自己捏皱。

    “‘守护、正义与善良’是骑士的传统——即使如今的骑士已不再是封建阶级的代表,但这个信条依旧存在。”灿影的语速不急不徐,语气四平八稳,像在叙述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然而,正是这过分的平静,赋予了他的话语一股近乎裁决般的力量,“我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并不仅仅是为了帮您或救您。我是想守护您的正义和善良,这是很多人所欠缺的美德,需要被传播和延续。”

    “正义……善良……”霍兰德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带着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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