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储之中。

    “那个霍兰德,又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其中一个身材瘦高的护卫官音量压得很低,“陛下身体欠安……几位殿下都是每日探望,唯有这位,跟事不关己似的,也就去过一两次吧……”

    “嗐,这算什么?”另一个身材矮胖的护卫官接话,脸颊上的肥肉随着嘴巴的开合抖动着,“你有所不知,他小时候,连最基本的宫廷礼仪课都敢缺席!现在么……嗨呀。”

    那些轻蔑的议论声穿过长廊,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灿影的耳朵里。

    灿影在原地定住了。他脑袋上两只三角形的狼耳竖立,耳廓转动,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下雷达锁定目标般精准。原本放松地垂在身后的狼尾,此刻却微微炸起毛来,尾椎到尾尖都紧绷成一条直线。他满脸厌恶地掀起上唇,做出犬科呲牙警告的状态,却并没有转身看向那两个卑劣的议论者。

    他不能这么做。

    若是他冲动地窜过去与那两人对峙,很可能会将事情闹大。在王宫中,人情往来复杂,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抱在某些小团体中,私下议论同事或下属的事情屡见不鲜,更别提霍兰德这样一个“怪人”。更何况自己只是一个来做做表面工作的“外交工具”,在这样的情况下,冲动行事,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也很可能会影响九域和伊林两国的外交合作。

    灿影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轻微到难以听见的咕噜声,迈着更加沉重而缓慢的步伐,离开了长廊。

    他们不明白,霍兰德之所以没有每天都去探望国王,是因为他认为父王体弱需要静养,频繁地探望会影响他休息;霍兰德每天泡在图书馆,其实是在古籍中查找能缓解病症的药方或法术;霍兰德幼时总缺席宫廷礼仪课,是他早就将这些教条烂熟于心,根本不愿意也用不着日复一日重复训练。

    这些,都是他灿影或亲眼所见,或听霍兰德亲口所述的。那些将霍兰德看作怪胎,并嫌弃他疏远他的人,又怎么会理解呢?

    灿影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他不想也懒得与这些琐事纠缠,更不会把这些告诉霍兰德。在他看来,转告这样的消息,就是对信任的玷污。作为忠诚的骑士,他绝不会也绝不可能与这些流言蜚语较真。

    次日,灿影将一份来自九域萨杰冈的药方交给了霍兰德。灿影介绍说,这种药是治疗头痛的,在高原上世代流传,效果奇佳,只是药材稀有,很难找到。但这对于拥有丰富资源和人力的伊林王室来说不算是难事。

    比起告密,提供信任、帮助与支持才是维持信任的更好办法。灿影想。

    “我的那些兄姐,现在一定在父王面前说尽了漂亮话。”霍兰德抱着正在用舌头梳理毛发的维尔芙,没由来地说,“他们都想要王位,恨不得把自己后半辈子的殷勤全献过去。”

    霍兰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十分平静,感受不到什么波澜,仿若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灿影没有接话,低下头擦拭着那柄他日常携带的长剑,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聆听着。见对方没说话,霍兰德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道:“所有人都知道,在我们这样的君主立宪制国家,国王其实并不重要。王位只不过是一个被宪法和议会圈定的符号罢了。”

    “那殿下认为,其他几位王储,为何要耗尽心思讨好国王陛下来取得王位?”灿影将剑收入鞘中,抬头看向霍兰德。

    霍兰德闭上眼沉思片刻,抛出了答案:“王无实权,却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他们需要荣耀和地位来证明和满足自己。每一个王储都曾被教导需要成为领导者,争王位,代表他们有证明自己的野心;不争,则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他们害怕变成这样。”

    “殿下,您是不争的那类人。”灿影说。

    “因为我不在乎,”霍兰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他皱着眉,仿佛是在表达对自身处境的不满与嘲讽,话语像荆棘一般直白而尖锐,“我不要做一个麻木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