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周末跑趟苏城,去接个人,然后再送到家里来……”
一听到“苏城”两个字,方承神经立刻绷紧,拒绝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就听到方振邦道:“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似乎有人在催促着什么,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断断续续。
过了约莫几分钟,那端的声音又变得清晰了起来,是方振邦。
“喂?我马上有事,不和你多说了。记住了,你要去接的这个小姑娘叫傅俏,十八岁左右,住在苏城宁林区东街巷331号。她的父亲是我的老战友,对咱家有大恩。你务必完成这个任务,千万照顾好她,这是命令。如果你要联系她,就打这个号码…你记住了没有?一定要写下来。”
他着急开会,遂想着先把事情交待下去,三言两语地捡了些重要信息率先传达,并没有将傅俏的情况完全说明。只一再表示了自己的重视态度,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好好对待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姑娘。
这番语焉不详的话听在方承耳中,竟恰巧与方昱向其透露的信息互相完美印证,坐实了他的说法。
通话被匆匆挂断,方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话筒,又瞟了眼一旁笔记本上被勒令写下的一串数字。
苏城、老战友、相亲、娃娃亲、送老婆上门……
方尧幸灾乐祸的语气倏地冒了出来,不住地在耳畔回荡着。这些字眼仿佛是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精准地砸向他的心理防线,砸得脑袋嗡嗡作响。
一股强烈地被人愚弄的羞耻感霍然淹没了他。
本就饱受母亲催婚安排摧残的方承,现在又深深体会到了父亲对自己人生的肆意掌控感,这让他的心中忽然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人生大事,立业成家。
当年方承想要报考军校从军,父亲百就般阻扰,觉得他要是干得好升得快,也说不好是不是沾了他的光。那要是干得不好,肯定得给他的脸上抹黑,天下三百六十行,凭什么就要和父母做一样的事业?难道不是想躺着父母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吗?
要不是他一再坚持斗争,这身军装根本没机会穿上。
怒火在胸膛里冒出,从一小簇火苗越烧越旺,甚至吞噬了他的理智。话筒被猛地掼回座机,发出好大一声“哐啷”。
方承叉着腰,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怎么了这是?”
指导员贺遒刚一推开门,就看见连长同志大清早地转圈。
“去去!别烦我。”方承铁青着脸,不耐地摆了摆手。
贺遒一怔,疑惑道:“你这是吃枪药了,这么大火气?谁又招惹你了?”
“吃枪药?我恨不得吃火药我!”
方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好大一声响,恨恨道:“老贺,你说!这人不结婚到底碍着谁了?!我不结婚怎么了?这辈子都不结婚又怎么了?是地球要停转了,还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了?”
“催婚嘛。”贺遒了然,笑了起来,还有心情调侃道。
“怎么讲,阿姨又给你介绍了什么大家闺秀啊?还是老样子嘛。去见见面,然后好好和女士们把话说清楚,请人家吃顿好的,算作赔礼道歉。你之前不都这样处理的?是不是没钱了?我这里有,借你一百块够不够?”
方承怒道:“见面?!我还去见面?!做梦吧,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她!”
时间在一分一秒间流逝,原本朝时还只偏据东方的太阳此刻已高悬当空,烈日炎炎,晒得连草木都蔫头呆脑的。
“…我与他萍水相逢语甚洽,怎能够月老红丝一线牵…”
老板收音机的音质潦草,滋滋咂咂的电流声时有时无,里面的唱段也是反反复复。
傅俏坐在这里听了一上午,才勉强听懂了一两句。
随着气温越升越高,她的额前隐隐沁出了层细汗。
“老板,来根冰棍。”
这回老板的耳朵倒好使了,不一会儿就探出了头,手里拿着冰棍,见小姑娘热得两颊红扑扑的,头上还缠着纱布,不由得觉得可怜。
“小妹啊,天气这么热,你不要在这里等了呀。还是老样子嘛,有什么消息我帮你记下来,你到时候再来打过去不就好了。”
傅俏笑了笑,冒着冷气的冰坨子一入口,凉丝丝的口感立马消退了脸上的热度,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没事的。我再坐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打一醒来便感到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那种惴惴不安将整个人都攫住了一般,让她在病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干脆直接到了公用电话这里来,还勉强心安一些。
然而结果就是,傅俏巴巴地等了一上午,方承同志却毫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