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
    傅俏自是好一阵感谢。

    大清早起床,她拖着尚在恢复的身体东奔西顾了整个上午,现在安静下来,药水滴答着流入静脉,微凉的体感慢慢由左手遍及全身,浓厚的困倦疲惫立马席卷了大脑的意识。

    这一觉睡得不短,竟到了日落时分才苏醒。

    天边的云霞映日,红粉橙紫,缤纷绚烂得不像样。霞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给所有物件似乎都被镀上了层朦胧的金边,连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都淡了不少。

    明天想来是个好天气。

    “小傅?”

    马明远打水回来,手里拎着暖壶,刚一进病房就见到傅俏已经醒来,正怔怔地望着屋外出神。

    “啊?”她闻声回头。

    “刚才我下去转了两圈,这里没有公用电话亭,倒是在食堂旁边有个小卖店,那里有公用电话可以打长途。但可不便宜,起步价五毛,打省内要两毛一分钟,省外六毛一分钟。”

    傅俏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被这个价格给惊到了,喃喃道:“这也太贵了…”

    “傅俏”从前基本上没有打过长途电话,生活圈子窄得可怜,别人给她汇钱也是通过邮局的方式。关于“打电话”这一项的开支预算要多少,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

    好险,还好她刚“抢”二百块回来,否则连电话也打不起。

    差一点就变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就在傅俏低头思索的时候,一张五十块赫然出现在了面前。

    她震惊地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这张纸币的主人,“明远哥,你这是?”

    “拿着。就算是给你的零花钱,不能白让你叫我一声哥啊。”

    马明远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把钱往她面前送了送,“快收起来,不然人来人往地瞧着多不好。”

    盯着近在咫尺的五十块钱,她足足看了近一分钟。

    在这个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左右的时代,五十块不是一笔小钱。而在傅俏心里,对她不住的是马志远和马父马母,认真算起来,其实和马明远没什么关系。

    他爸妈甚至连他都瞒。

    但话说回来,他始终是那个家的一份子,一举一动,都能代表着家庭。

    收下这笔钱,在某种意义上,她就欠了马明远一个人情。

    傅俏最讨厌人情债。

    但钱也真的很重要,尤其是在这种前途未卜的时刻。

    但更重要的是…

    “谢谢,明远哥。”

    她沉吟了几秒,一字一句说道:“但是这个钱我不能要。”

    他没想到傅俏的态度居然会如此认真,怔愣一瞬,目光停驻在少女的脸庞上,似乎是想找出原因。

    马明远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有选择不原谅的自由。”

    翌日,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晨光熹微之际。

    傅俏揣着钱,心中不住默念着笔记本上的电话号码,按照马明远昨天描述的地址,边找边问地摸到了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窗口。

    时候尚早,老板也是刚刚开门,目前还没什么人来。她特意选的时间,上班前的早餐时段,通常是一个家里人最齐全的时刻。

    滴滴滴…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按动着记忆中的数字,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连耳膜都在咚咚作响。

    “嘟…嘟…”

    傅俏咽了口口水,努力平复着心情。

    “喂?”

    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喂?”

    虽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但她的声线仍在微微发颤,“请问,是方振邦…方叔叔家吗?”

    阮红微怔了一瞬,确认自己从没听过这个清脆又略带稚气的声音。既然是陌生人,怎么能打到家里来,还对自己丈夫直呼姓名?

    她多问了一句,“没错。你是哪位?”

    傅俏不自主地轻舒一口气,赶忙回答道:“我是傅修齐的女儿,您还记得吗?就是曾经和方叔叔一块儿在朝鲜的傅修齐。”

    “傅修齐?!”

    阮红的音量忽地拔高,仿佛大白天见鬼一样。眼珠子在眼眶中无章法地左右滚动着,仿佛是在快速思考着什么,神色也渐渐变得难看。

    “你拨的是什么号码?是01-478399吗?”

    “是。”她答道。

    阮红心脏猛地一坠。

    这个号码…这个号码…早应该很多年前就弃用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能打进来?

    当年换号的时候,周围所有的同事朋友都是知道的。

    对,只有傅家…只有她们不知道……

    饭菜已在桌上摆开,方振邦听到妻子乍地大叫了一声,主动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怎么了,和谁打电话啊?咋咋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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