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置完衣裳,两人一同走出了铺子,让车夫将裴孟至送回别院。
晚来天欲雪,人们多缩在家中烤火取暖,除了每日风雨无阻的摊贩和车夫轿夫,街上的闲散行人少了许多。但四处亮着灯,并不孤寂。横竖大街上碰不到熟人,温明薏驻足片刻,难得起了四处走走的念头。
她低头想着事情,走了一阵。过了一会猛地回神,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竟又走到了汴河边上。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城中四处都燃了灯,河上全景却都暗暗隐在墨色里。阴影中唯有的深浅不一,大约也是夜色里的积雪。千山鸟飞绝,这片苍茫的白色或许在白日还有些看头,晚上却只余一片漆黑,只有拱桥上片灯照月,亮着点点暖黄灯火。
温明薏望了片刻,顿觉无趣。
正准备转身走回去,冬风拂面过。她陡然闻见一阵非常浅淡的、龙凤团茶的香气。
——她预备离去的脚步霎时顿在原地。
这茶香她只在从前闻过一次。龙凤团茶的制作过程极其精细,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丝毫差错,是地方每年皆会送往宫中的贡茶。她唯一一次有幸得见,还是当年四方游历时途径此茶产地建州,因其茶香太过特殊,好奇去烘茶的地方看了一眼。她年少时从不喝茶,正是因为这次经历,才动了要学茶艺的念头。说是一见倾心亦不为过。
可这汴河边上的宅邸中,既无达官显贵,也无天潢贵胄,为何会有人在烹煮龙凤团茶?
直觉告诉她不对。
温明薏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循着茶香的来源找去。
汴河岸边店铺林立,铺子种类十分多样。而她既然闻得见香气,说明这地方并不远,定然就在附近。温明薏循着河岸一间间找过去,羊肉铺、当铺、医馆,都不对。能闻到的味道越来越杂,将河岸吹来的风都缠绕进去,鼻子再灵敏的人此时也难免迷失。她心底弥漫起一阵焦躁,将下半张脸埋入毛领,不自觉加快了追寻的脚步。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像今日早晨时一样无功而返时,她的目光触到了最远的一间店铺,突然停住了脚步。
缓缓走近,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一间招牌上挂着红绸的茶坊。
“娘子可要进来喝一杯?”小二兴奋地迎上来,“我们老板近日嫁女,进来喝杯茶,讨讨喜气吧。”
汴河,红绸,茶艺。
原来那人给的根本不是信息,而是个谜面。
她醍醐灌顶,像受了一记重锤。她回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和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时不知是该在心中笑自己,还是该在下次见面时一拳把他的脸砸扁。
深深呼吸几下,她调整好神态,迈步走进了茶坊。
温明薏边走边看,发现这茶坊的档次并不高。店中分外吵嚷,来往之人皆是些贩夫走卒,桌上泡的多为散茶,甚至还有许多末茶出售。
这些人只将这地方当作个歇脚闲聊的地点,再随意点些饮品止渴,根本谈不上什么品茶与赏茶。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烹煮龙凤团茶?
难道又是她意会错了?
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般,她方才开始怀疑,那阵茶香就又在此时出现了。这次没有混在冬风中,除去细雪与药味,茶香愈发明晰起来——就是龙凤团茶。
她刚刚在座位上坐定,小二便端着一盘瓜子过来了:“娘子想喝些什么?”
“我不太懂茶,你随意上一壶便好。”
温明薏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问道:“……劳驾,我方才在外面看见你们这里二楼设了包间,可为何没看见人上去,也没看见有人下来?”
她这张脸实在招摇,小二被盯得久了,脸上蓦然一红,有些扭捏道:“......老板昨日交代,说茶坊今日有位贵客要来,让我们将二楼封了,不许他人上去。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知道。”
果然有问题。
温明薏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
聊了几句,小二脚下像长了浮云,幸福地飘走了。温明薏取了银钱放在桌上,趁着四周吵嚷,起身上了二楼。
楼梯口的确放了阻拦的东西,她脚尖轻点便跃了过去。这里没有燃灯,越往上走越是漆黑,一片死寂。
走至拐角处,她忽然听见一阵巨大的声响。像是桌椅碰撞倒塌,有人在里面大打出手,将门撞得轰隆作响。
事发突然,温明薏已经顾不得爬楼梯,直接飞身上了二楼。她正要直接抬腿踹门,不料那房门却像一张血盆大嘴,猛地吐出来一个人,满地都是木屑和鲜血。
温明薏赶忙闪身避进黑暗中。她还未仔细看这人究竟是谁,紧跟而出的人便一把抓住其衣领拎了回去,碾压出一声巨大的、杀猪般的惨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