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薏注视着她,笑意清浅,却字如钧雷:“但这封信,原先并不在我这里。”
程宁面色一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温明薏垂眸,“这封信件,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放在堂前燕中的。”
“……堂前燕?”
程宁反复咀嚼了这句话几遍,醍醐灌顶道:“你如今是素枕?!”
温明薏撇开了眼神,没有否认。
她盯着窗纸上那个绿豆大小的孔洞,道:“前些时日,堂前燕来了位蒙着面的客人。不知身份,亦不知年纪。柳疏说他看上去无心玩乐,只随意点了位歌女作陪,连酒都不甚需要。此人可疑,我们便安排了歌女进入,由她深度探查此人身份,可等到歌女梳妆整齐进入厢房之时,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只有这封信件摆在桌面上。”
温明薏看向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程宁心中陡然高悬,直觉不妙。
“这个人,知道我的秘密,也知道温程两家昔日的秘密。”
温明薏走到烛火旁,将手中信件靠近火苗。火舌开始舔舐信件一角,逐渐蔓延而上,信纸在呼吸间便化成灰烬,随穿堂风飞扬而去。
“他隐藏得极深,耐心很足,七年都未曾显露分毫。一直等到八月我决意行动之后,这才姗姗来迟放出了饵,只是为了引我们上钩。”
“程召嵩如今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前途大好,而他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当年受了我父亲的提拔。皇帝当年便猜疑,甚至仇视温家,若赵千澜如今再查到当年他与我父亲的私交,必定会将矛头对准程家。”
温明薏蹲下身,打开了食盒最上方的机关锁。
“程召嵩从小便很少在你身上倾注感情,此事人尽皆知。当年我们一同求学,他从不过问你的功课,也不考察你的武功,但在后来拿你挣前途时倒是毫不手软。世人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他竟也毫不犹豫地送你进来了,时至今日连一句慰问都未曾有过。我觉得,你现在一定恨透了他,甚至不惜装病,来拒绝他让你向赵千澜吹枕边风的要求。如果我没猜错,方才你那位假意拦着我不让我进来,又跑到窗户后边偷听的贴身侍女青雪,也是他派来监视你的罢?”
程宁默默攥紧了拳头,恨意如潮水,涨落间浸满了她的目光。
“我明白,于情而言,你该盼着他被处斩。”
温明薏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瓷碟,“但你与程家如今一脉相连,若是赵千澜真的觉察到了什么,你也难辞其咎。”
程宁沉默了。
须臾,她发出一声笑。
“......原来是这样。”
“你这罗里吧嗦的毛病居然还没改。说了这么多,你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看向温明薏,“说吧。你究竟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温明薏仍是和声细语,却仿佛扔下一颗惊雷,刹那炸开平静无澜的水面。
“——刺杀当朝天子。”
一语落下,盛着樱桃酒酿的瓷碟骤然落地,四分五裂。
大殿中万籁俱寂。
程宁声音沉沉,“......温苡素,你是不是疯了?”
温明薏缓缓走到程宁面前,身后裙摆如水曳地。映在满堂灯火中,美得惊心动魄。
“程家当年之事,纸包不住火,终究是瞒不住的。你虽可以暂时逃脱,余生却都要如我一般,陷入无尽的奔逃之中,再无片刻安宁。”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活法。”
“若你尚未考虑清楚,我便再给你三日时间。”她以指尖将面前人的碎发别至耳后,悄声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在这宫中躺了五年,我也想知道,你有没有把这身骨头躺软了——”
她微笑道,“杀了青雪。当作给我的投名状。”
程宁愣愣地站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温明薏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抽出食盒的最底层,又端出一碟樱桃酒酿。甚至比起方才打翻的那一碟,这份貌似成色还要更好一些。
“我先走了。”她提起食盒,转身朝殿外走去,“我们三日后,堂前燕见。”
“......等等!”
看着她的背影,程宁心底忽然浮现出些慌张。她披着外衫追了几步,“你还没和我说,这七年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
寝殿房门大开。
冷雪凄凄。冰寒的风雪掠过温明薏的裙摆,穿堂入殿。她连脚步都未曾放缓,只仰头注视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夜雪,纵身跃上了落白的檐脊。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
雪越下越大了。
温明薏裹紧外袍,加快了飞奔的脚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