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薏指节勾着一缕长发,点了点头:“你想得没错。她怀孕了。”
柳疏心道果然如此。
“这遗腹子,我们可曾去寻过?”
“前些日子传回的书信,你可看过了?”温明薏答道,“信中说,此人如今身在杭州,以替人抄书为生。”
“原来是他。”
柳疏恍然大悟,“那孩子......如今是姓裴?”
灯火渐渐暗了。
温明薏从位置上站起身,从屉子里拎出一把剪子。
“若是孺子可教,我大可不必费尽心机去说服王倦。”她道,“只需动点手段,给些支持,自会有人将王家双手奉上。”
柳疏尚有些不放心,“若此人与传闻不符,是个草包呢?”
窗外忽有一声惊雷炸响。
温明薏剪去灯中的烛芯,答:“那便杀了。不必来禀我。”
柳疏抬头望去,楼外风狂雨骤,檐角落水如线。
——七年前的那日,也是这样的天色。
那日正午时分,天际黑云翻墨,隐隐有雷电轰鸣。江海一般冗长的皇城司卫兵队伍在街上不断巡视,路面融作一摊血水,腥气熏天。城中百姓不明所以,只得纷纷门窗紧闭,大街上再见不到的踪迹。
虽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她心中却始终隐隐不安。长风满楼,堂前燕中灯火尽灭,乔装过的众人沉默地围坐在戏台前,一点一点数着堂中更漏。
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她心知不能再等,即刻提剑冲出门去。却不想,迎面遇上了一队皇城司的人。
背后的汗瞬间沾湿上杉。她不自觉后退几步,心一横,便要拔剑投入这场厮杀。就在此刻,却有十几个身影越过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她的战友们,用命从层层叠叠的卫兵中突围,为她杀出了一条豁口。
厮杀之势稍缓,她一时脱力跌下了马。浓烈的血腥气灌进肺里,连视线都开始摇晃。又几番拼杀过后,柳疏闭了闭眼,死死捂住腰间开裂的伤口,朝深巷处走去。
不过走了几步,她听见了一阵急促风声。柳疏猛地回头,竟是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冲她面门而来。
就在这一刻,箭尖刺上一面剑刃,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一折为二,快得她几乎都没有认清。
“……苡素?”
她偏过头,看着面前执剑的女孩,满心诧异。
越来越多的官兵涌上前去。
女孩不答她,只转过身,刺出极其漂亮的一剑。
雨停之时,这场厮杀才终于结束。柳疏定了定神,满地血水,却赫然照出一身铮铮傲骨。如一壶陈年烈酒泼上高焰,何等震人心魄,刮骨燎香。
窗外的雨渐细了。
温明薏推开窗,纷落的雨滴溅上手背。正如当年她迎风展剑时,敌人溅在她手上的每一捧血。
街上点着零星几点灯火,有几盏燃得不稳,淋一会儿雨便灭了。清风盈鼓满袖,檐下铃铎叮当作响。她撑在窗沿上远眺,远处宫闱明如白昼,彻夜不熄。
突然,厢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素枕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道:“外面来消息了。”
温明薏回过头,“什么事?”
“......王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