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马行街。千灯错绣,朱绘华焕。路边排设的栀子灯被早早点亮,灯花燃爆间人声喧嚣。汴河舳舻相衔,月色微寒中漫起雾霭,却掩不住满河荡漾的琵琶乐声。
十里绣旌深处,灯影幢幢,缓缓现出一席青衫。
此人摇着折扇,衣着华贵,在街头晃了又晃却迟迟不走,似是在等什么人。
须臾,一辆舆车自街尽处驶来,一角银铃摇晃。直至驶过整条长街,车夫手中缰绳收紧,舆车终于在他身侧停驻下来。
一只骨节纤长的手挑开车帘,露出车内人一双浅淡眸光。
“你在等我?”
青衫男子冲车内人一笑,顷刻翻身上车,一头钻进了车厢。“你真教我好等啊,间瑟尘。”
车中檀香浅淡,应是提前散过。楚暮时随意找了块空地一屁股坐下,语气熟稔,“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谁家好人入宫述职,能述两个时辰?你怎么和官家有这么多话说。”
墨衫青年静静瞥了他一眼,“你去买堂前燕的春醪了?”
“你怎么知道?”
楚暮时抬手闻了闻袖子,“看来这佳酿果真香醇,连你都能闻出来。对了,我们现在得去趟堂前燕......你帮我把那盒澄沙团子给了黎琢晅没啊?那可是京郊最有名的点心铺做的,排了我老半天队呢......”
闻言,间瑟尘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去那里作甚?”
“......”楚暮时一时凝噎,“合着我方才说了一大堆,你居然只听见要去堂前燕?”
“……车夫,回楚府。”
“诶诶先别回去!我话还没说完呢!”
楚暮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死死摁住对方肩膀,“今天京城都传遍了,那位名动江南的素枕,要来堂前燕卖酒!天尊,你都不知道他们阵仗有多大,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间瑟尘神色古波无澜,反手压住他腕骨,“不想去。”
“不!行!”
两人目光长长对峙,正要开启一轮激战,舆车却陡然一震,已停在了堂前燕门口。
机不可失,楚暮时率先不由分说地一把跳下了车。被某人死死拽住的间瑟尘挣脱不得,僵持片刻,也只好随他一同下了车。
今日堂前燕的人潮相比往常格外汹涌。各方舆车流水般袭来,贵人们前呼后拥,蝉衫麟带,个个烨然若神人。二人下车处正对着人最多的彩楼欢门,险些被涌动的人群挤开。楚暮时卖力往前一挣,两人方才一同游出人群。
身为东京第一名楼,堂前燕占地辽阔,上方楼台高耸入云,飞桥阑槛相交互通。间瑟尘抬头望去,若有人攀楼到顶,或可俯瞰皇宫之内。
“楚小公子,这便回来了?”
楚暮时闻言回头,有人正自彩楼欢门缓缓踱步而出。女子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朝天髻中簪着一支飞燕鎏金长钗,银朱褙子下白裙袅袅,面若春华。
她善意打量了一眼他旁边的间瑟尘,掩面轻笑道:“旁边这位,大约是间公子罢?诶呀,如此相貌尊容,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不是听说今日堂前燕有重头戏,赶紧回来捧场了嘛。”
楚暮时笑得眉眼弯弯,“不知柳妈妈可给我们留了位置?”
柳疏被他逗得笑了好一阵。须臾,她扬了扬手中香帕,朝着三楼处遥遥一指。“两位贵客,请吧。”
两人点头道谢,步行入门。
自主廊步行数百步,装潢华美,移一步换一景。楼内处处衣香鬓影,十余道飞梯如盘龙卧虬,珠帘绣幕下满目灯烛晃耀。间瑟尘探出阑槛张望,堂中散座居多,中央安放着一方巨大戏台,铺了一色的焦骨牡丹。绯色帘幔层层叠叠,缎面上绣着蜿蜒金线,飘动间粼粼若浮光跃金。若非他常年任职于皇宫之中,又本就家世显赫,怕是连他也认不出——这飘舞的千丈纱幔,竟真是前朝阆中之地出产进贡、民间一尺难求的重莲绫。
“......此地不对。”他低声道。
楚暮时没听清,“什么不对?”
二人刚在房门前站定,便涌来一群滴粉搓酥的女子,结队从他们身后经过。四周笛声琵琶声萦绕,和着她们鬓间钗玉叩响,余香满绮陌。
间瑟尘沉默片刻,还是没回答楚暮时的问题。只是抬手,推开了面前的紫檀雕花木门。
房内陈设齐全,奢华却不庸俗。窗边黑漆香几上并未熏香,只置一白玉净瓶,瓶中淡色海棠开得清雅。花上滚露,疏影横斜。
“你说,这今夜首舞的花魁究竟是什么来头,怎的今日声势如此浩大?”楚暮时撑开厢房花窗时惊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开始对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啧啧称奇:“来了这么多人便罢了……你快看下面那几个,这不是左计司那几个吗?还有汇王府的世子,尚书省右丞的三少爷,宣徽北院使……我的天尊,这到底是在堂前燕还是在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