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瑟尘在桌前坐下,沏了两杯茶,“你我也在。”
楚暮时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我们还是太保守了……居然还特意跑到厢房里来看。”
二人随意闲聊两句,便倚着花窗开始等待。楚暮时撑着头发呆,瞥见杯中纯白茶沫逐渐咬盏,这才如梦初醒,发觉窗外丝竹声停了。四周静寂,整座歌楼如溺水般沉入墨色,只余席间此起彼伏的吐息。
许久,方有一道金铃声响,如檐脊上骤雨敲奏。
台上丝弦开始拨动,忽而一道笛声清亮,古曲声自帘幕后汩汩而下。四方重莲绫飘扬,灯下一抹剪影浮现。大堂灯火骤然明亮,照出台上一人明艳容颜。
金簪击鼓敲节碎。
酒泼纱幔,满地红绡。
女子眉目雍容,朱唇吻花,踩着音律步步轻移,腰间朱湛色襦裙摆动若浮云蝶尾。舞姿妩媚,却不谄媚。纵有风情万千,皆隐在那珠玉帘幕之后,看不真切。
乐声稍歇,她悠悠开唱:“云鬓花颜故,春色永无边......”
那真是一把好嗓子。笛声推移,古曲陡然转为激昂。她一边唱着,一边步履愈急,披帛在风中猎猎而飞,如白虹贯日。纤腰弯折时,恰有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彻满台焦骨如醺。
“......眉弯盛金玉,血雨绽重莲。”
楚暮时陡然一惊,桌上杯盏翻滚而下,泼了满身热茶。
“温苡素......这是温苡素?!”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活着?”
一旁的间瑟尘眼瞳骤缩,打断道:“别说了!”
楚暮时条件反射般接道:“可......”
间瑟尘低声喝道:“你不要命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
理智回笼,楚暮时勉强咽下接下来的半截话,不再出声。
他沉默盯着台上那片舞姿翩然的身影,看着看着,一阵强烈的熟悉感终于涌上,融化作满心焦灼。
时间悄然流逝,终于捱到一舞终了。台上乐声渐息,女子在戏台中央处缓步站定,朝席下翩然行了一礼。
“奴家堂前燕素枕。今夜斗胆上台,当垆卖酒一回。”她轻轻一笑,“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此话落定,堂中众人方如黄粱梦醒。阵阵掌声接连自席间接连响起,震耳欲聋,久久不息。
“好!”人人出声喝彩,“妙,妙啊!!”
掌声雷动之中,她举杯抬手,展示手中的白玉酒壶。动作间锦袖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皓腕凝霜。她微微倾斜手腕,酒液若青玉跳珠,自壶口连缀成线,骨碌碌滚入杯盏。
“此酒名为晚翠。诸位,请出价吧。”
“出价?”间瑟尘讶异道。
“......你从前没来过这里,自然不知。”楚暮时眉头紧锁道,“堂前燕的老传统了。每月十二,堂前燕会由一位女子售卖新酿,由宾客竞拍获得。”说是卖酒,但实际上也和卖人差不离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间瑟尘自己便能想到。
果然,此时台下目光已然有如实质,粘稠地在台上女子身上胶着。
人人有心,却也自知财力权势几何。众人沉默许久,方有一人试探着从座位上站起身,小声报了个数。
“......"
人群霎时传来低声阵阵。
人声嘈杂中,另一人也跟着站起身,报了个高出不止一倍的价格。口子一开,尚有点财力的公子哥们也顿时摩拳擦掌。叫价声纷纷响起,如山海倒伏而来。嘈杂,喧嚣,此消彼长。
温明薏站在台上,静静听着四面争论声喧嚣,融作一股滔天浪涛。脚下一方戏台载着她,如沧海叶舟。浪拍船舷碎,卷起千堆雪。
“间瑟尘,我们出多少才有胜算?”楚暮时焦急道。
“......你冷静点。”
话虽如此,间瑟尘自己却也是勉强稳住心神,“倘若她不是……”
“倘若她是呢?”
楚暮时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若她真的没死......我们几人多年情谊,怎么能放任她陷入这等境地?!”
盏中白茶在声声角逐中见底,直至一炷香燃尽。
“七万八千两银子。还有哪位客人要追加吗?”柳疏道。
直到此时,间瑟尘方才盘算好一个最为合适的价位。他正欲开口,却听顶上四楼,忽有一道声音乍响。
——“我家主人出价,十万两黄金。”那声音道。
“……”
此话一出,大堂静默了片刻。
直到开始有人意识到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人声才铺天盖地般炸开。
温明薏心头一紧,不禁抬头看去。
四楼所有厢房的窗户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