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

    虽然张锦凌的职务级别和悦享子公司的总经理王葳平级,但因其手握人事任免与晋升通道,她与综合部部长袁伟、财务部部长王雯并称为集团“三巨头”,另外还有宣传部部长邱露等核心人物,构成了所谓的“三头六臂”,共同影响着整个集团的利益格局。

    韦雪立马站起身迎接,脸上堆满笑容,声音里带着过分的殷勤:“锦凌部长!您怎么亲自上来了,我正说要下去迎您呢!”

    “韦总,咱们之间还用讲这些虚礼?”张锦凌摆手示意她坐下,“王总外出学习这段时间,你里外操劳,我都清楚。”

    两人笑着落座。张锦凌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正在低头泡茶的许光夏,最终落在窗边的黄金榕上,“这棵树,在你这里倒是被养护得越发精神了。”

    韦雪立刻接过话头,笑容满面:“巧了不是?我正和小许探讨这黄金榕的养护心得,没想到真正的主人就到了。您看,这么多年了,它还是这么挺拔。”

    许光夏适时地将茶杯轻放在张锦凌面前,低声道:“张部长,您好。”

    张锦凌只是淡淡回了句“谢谢”,随即像是完成程序般地问道:“小许,来公司多久了?”

    “四年多了,张部长。”许光夏回答得简洁而恭敬。

    “哦,那跟我们乔琦是同一批校招进来的。”

    此时,许光夏将另一个茶杯端到乔琦面前,“乔主任。”

    韦雪在一旁露出惋惜的神情,轻叹道:“说起来,小许当年还和董事长在悦享共事过呢,就是这丫头太不活络,跟董事长竟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张锦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是么?倒没听董事长提起过。”她转而看向许光夏,话语带着公式化的勉励,“眼下集团上下正是用人之际,年轻人还要多历练。”

    “谢谢张部长、韦总的鼓励,我一定努力工作。”许光夏说完,便微微欠身,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几位领导。

    深夜,手机屏幕的微光幽幽照亮了房间。

    许光夏点开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她和李合欢的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2022年12月,就在那之前,聊天记录里还充满了工作方案的争论、为牛肉味口香糖双十一战绩的欢呼……曾经的热闹与此刻的死寂,仅一屏之隔,却如同断崖。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却只是按灭了手机,一声轻微的叹息在黑色的朦胧里格外的清晰,裹着无处可去的难熬。

    其实,这两年,她在工作场合还是见过他两次。

    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集团年度总结会的分会场。他作为集团领导下来视察,例行讲话,布置任务。他坐在高高的主席台正中央,身后是深蓝色的投屏背景,身前是蓝白色系的讲台花和一排席卡。

    台上灯光打得极亮,将他熨帖至极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鬓角都照得清晰无比,远远看去,仿佛自带光环,与台下昏暗观众席上的人群割裂开来,明暗之间,仿若两个世界。

    他微微侧头听着身旁子公司总经理王葳近乎殷勤的汇报,唇角抿直,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目光是审视的、疏离的,带着身居高位而不自觉的威压。

    许光夏就坐在台下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唇角礼节性的、未达眼底的弧度,他听汇报时习惯性轻点桌面的食指,他说话时眉间那道极浅的褶皱。

    她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坠着。她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觉得,他下一刻或许就会看到她了。毕竟,他们曾在那间狭小的、堆满样品箱的办公室里,为了一个产品营销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也曾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庆祝牛肉味口香糖销量破万。

    但并没有。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平稳地、匀速地掠过她所在的区域,没有任何停顿和波澜,仿佛扫过的只是一片无名的桌椅或背景。他看不见她,或者说,他的视线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一个具体的、模糊的旧日影子。

    他看到的,是悦安集团的版图、是报表上的数字、是亟待肃清的秩序、是未来宏大的规划,而不再是某个曾经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周遭的同事在小声议论着他,议论着他的雷霆手段,议论着他的冷硬无情,甚至议论着他的家族秘辛,语气里掺杂着敬畏、揣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许光夏却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膝上的工作记录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脆响。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和她一起在客户面前灰头土脸、低声下气拉业务,在庆功宴上被她一杯酒就呛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的李合欢,真的彻底留在了过去。

    此刻,坐在高处的,是李合欢董事长。

    而她,是淹没在台下面目模糊的人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名字都不会被他记起的下属许光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