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疲惫,些许了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一个就事论事。”他摇了摇头,“寻呈啊寻呈,你这性子,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一点没变。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终究是学不会,还是……不屑于去学?”
这话问得极有深意。
徐烈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臣是个武人。武人的心思,用在战场上,用在保境安民上,便已耗尽。朝堂诸公的智慧,非臣所能及。臣只知道,忠于陛下,忠于大唐,凡有损于此者,无论出自谁口,臣皆不敢苟同。”
他没有直接回答学不会还是不屑学,而是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立场和简单的思维方式。
李渊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那幅旧地图,手指划过上面的一道道山川河流:“当年,我们多少人,就是从这晋阳起步,一路拼杀过来……多少人倒下了,活下来的,也没几个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慨,“有时候,朕坐在这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一个个心思深沉,算计来算计去,连朕的儿子们……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身为帝王、身为父亲的无奈与孤寂,却弥漫在空气中。
他今日召徐烈来,品酒是假,看旧物也是假,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想找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帝王面具,说一说真心话的人。
而眼前这个性子未变、在朝堂上发疯以自保、看似不懂权术却恰恰用最笨拙的方式表明了绝对忠诚的徐烈,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信任,一种建立在共同记忆和当前局势下的特殊情感联结。
李渊未必完全相信徐烈,但他需要这样一个纯臣、孤臣的存在,来平衡朝堂上日益激烈的争斗,也来慰藉他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寻呈,”李渊忽然又给徐烈满上酒,语气变得郑重,“那日朕问你,会不会背叛朕。你说,不会背叛李唐。”
他目光灼灼,“朕今日再问你,若朕……若朕将来不在了,你待如何?”
这个问题,比上次更加凶险,直指未来那场几乎可以预见的风暴。
徐烈迎着李渊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后退一步,然后单膝跪地,声音沉静而坚定:
“陛下万岁之躯,何出此言。但若真有那一日,臣徐寻呈,依旧是李唐的臣子。臣之剑,只听从李唐正统之号令,只护卫这陛下亲手打下的大唐江山。此心,天地可鉴。”
他没有承诺效忠某个具体的继承人,而是再次将李唐正统和大唐江山作为效忠的对象。
这个回答,既避开了直接卷入夺嫡纷争的漩涡,又明确表达了对李唐王朝的忠诚,某种程度上,也暗合了李渊希望江山稳固、避免兄弟阋墙的深层愿望。
李渊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徐烈,良久,才缓缓道:“起来吧。”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酒也喝了,旧也怀了。你退下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臣,谨记。”徐烈起身,躬身行礼,慢慢退出了这座充满回忆的宫殿。
走出殿门,清晨的冷风有些刺骨。
徐烈心中暗叹,这场看似闲适的沐休召见,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刀光剑影的杀场。
李渊隐晦的怀旧,是信任,是倚重,但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绑在了李唐的战车上,也让他在这暴风雨前的长安,留了那片刻的清静。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殿门,摇了摇头,心中默念: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