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他抬起头看天色:“时候还早,还能在这里多玩一会。”
何妙观怔怔地抬起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羞惭的情绪。但少年唇边噙着浅笑,眼角微弯,神色依旧春意,仿佛方才那场难堪从未发生过。
被人羞辱却不形于色,果然很有做反派的料。
何妙观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忧。
“何小姐不舒服么?”燕之郁走近两步,微弯下腰,打量她的脸色。
“没、没有。”何妙观摇头,“我是在想,该怎么和你道歉。”
他微微一怔。
“这件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二嫂不能骂我太难听的话,便把怒火浇在你身上,我方才没有护好你,不应该向你道歉吗?”何妙观分析道。
他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平淡道:“该道歉的另有旁人。”
“二嫂么?”何妙观苦笑,“可她也有她的苦衷。”
“不是二夫人。是何宝珠。”燕之郁淡淡道,“宝珠小姐没有说真话。”
“宝珠是不愿意让我为难,才说是你的……”何妙观维护道。
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燕之郁轻轻笑起来,声线含着玩味:“既然这样,何小姐要怎么道歉?”
“刚刚我没能帮燕郎君说话,让你平白无故受委屈,实在对不住。”何妙观略一欠身,“晚上请燕郎君吃一顿好的做补偿,这样够不够?”
燕之郁还是没有立刻回应。
山脉蜿蜒曲折,是谓“委屈”;臣子难言的隐情,亦是“委屈”。
伴君如伴虎,李循年纪尚轻,喜形于色,他在李循身边多年,有些事情不便如实禀报,作为臣子,确实常有“委屈”。
可他刚刚没有委屈。
何妙观以为他不满足,又道:“燕郎君还想要什么?唔……我们可以去东市买点礼物。但还剩的银钱不多,若是买东西,便只能回家吃……”
“去东市吧。”燕之郁回过神。
临近日暮,东市喧阗热闹。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
两人一个个摊子看过去,最终停在卖簪花的摊子前。
在北梁国风俗里,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遇到重要的场合,都可在头顶簪花——据说这一风俗和当朝的一位公主有关。
何妙观第一日见到时还觉得男子簪红花奇怪,但一旦见得多,便也习惯,甚至品出些别样的风味。
簪花用的是苏州绣娘的堆纱手艺。先将上好的丝绸染成各色花瓣,再以银丝为骨,层层堆叠而成。既有真花的鲜活灵动,又能贮存许久不褪色,售价也极是昂贵。
“郎君是要给小娘子卖花么?”卖东西的小贩呵呵笑道,“青花清雅脱俗,红花能把人趁得有气色,粉花显得人娇嫩,紫花最有韵味。郎君要哪个?”
燕之郁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花枝:“何小姐替郁选一支吧。”
小贩听出两人的身份,连忙改口道:“小姐好眼光,这粉色堆纱海棠最是衬少年郎,既不失俊朗,又添风流韵致。”
“燕郎君今年多少岁?”何妙观问。
“十七。”
“那粉色吧,粉色娇嫩。”
买完花后,两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向仁丰里走去。
正是东市最热闹的时间点,桥头马车堵塞,衙役们正指挥着行人在桥下等候。
趁着等待的间隙,燕之郁便将那支堆纱海棠递来,微微低下头。
“劳烦何小姐。”
“我帮你簪?”何妙观一怔。
“这里还有别人么?”他含笑着问。
暮风拂过,送来少年发间发膏的松香。
把花枝插进束发的木簪旁,该是一件极简单的事。何妙观想。
她一手压着发,另一手把花簪往里面插。但没想到,他的发式本并不牢固。花簪的末端刚触及发髻,整束乌发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从指缝间流散。何妙观手忙脚乱地想要补救,但发丝如同绸缎般流泻,双手也接不住。
“等一下……”
何妙观想起小时候给同桌编辫子的情形,将他的长发松松挽起,分作三股,逐一编织后交错起来,挽成垂在肩侧的慵懒发髻,最终用花枝固定。
这发式看上去很是随性,碎发垂落颈侧,衬得少年整个人都透着风流落拓。
何妙观停下手中的动作,绕到前面,细细端详。
不错不错,很漂亮。
或者说,有这样一张鲜丽秀致的脸,配上什么样的发式都好看。
“燕郎君要不先看看?”
周遭没有铜镜,唯有潺潺流过的秦淮河水。
燕之郁倚着阑干向下望,落日熔金,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映出两人的倒影。
少年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