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菜不知何时已经呈上来。薄切的鲈鱼,配着蒜泥、橙丝、金橘酱,盛在冰凿的莲花盏中。

    “吃吧。”何妙观的肚子开始叫。

    坐在对面的少年并未动筷,安静地注视着她。许是路中碰到什么东西,原本挽在脑后的乌发垂落下两缕,蜿蜒在他白皙的颈间,像细细的黑蛇。摇晃昏沉的烛火映在他鲜丽苍白的脸上,切割出阴暗,有若食人精气的艳鬼。

    “何小姐不饿么?”燕之郁微微倾过身,端详着她。

    每次和长得特别好看的人单独相处,何妙观总是很紧张。

    难以呼吸的、心脏砰砰乱跳的感觉漫上来,大脑也变得混沌不堪。

    “何小姐是不是不舒服?”燕之郁站起身,似乎想要靠近些。

    “没事、我没事。”何妙观连忙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夹鱼块。

    下一刻,伴随着月光一起流泻进来的,是清凉柔软的夜风。

    何妙观微微一愣,抬起头。窗外是黑漆漆的夜,空中镶嵌着一轮圆圆的朗月。

    少年从窗边回来,重新落座,浅笑道:“何小姐面色泛红,郁猜想是屋里太过闷热。”

    何妙观顺着台阶下,连忙道:“对,这房间的熏香真浓,不知道是什么香……”

    是帐中香。

    燕之郁很熟悉这种香的味道,扬州的官员们最喜欢点这种香。它以沉香、檀香、荔枝壳、茉莉等配制而成,燃烧时隔着云母片,香气便如美人呵气般徐徐而出。

    “郁此前没闻过,也不清楚。”他摇摇头,鬓边的发丝轻轻晃动,“不过何小姐竟然会不喜欢?郁觉得,还蛮好闻的。”

    他说话时,喜欢专注地凝着对方的眼眸。

    何妙观被盯得不好意思,支吾道:“也没有不喜欢。燕郎君,你还不饿么?”

    “不是很饿,况且尊卑有别,何小姐尽管吃罢。”

    何妙观只当他拘谨,取过一双新筷,将桌上的菜各夹一口放在瓷碗里,推至他面前:“燕郎君不用客气。”

    燕之郁还是不动筷,抬眸注视着眼前人,乌黑的睫羽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为人谨慎,不吃他人经手的饭菜,今日自然不会破例。

    “郁此前说过,不喜拐弯抹角。”两息之后,燕之郁缓缓开口,“何小姐让郁来这里,其实并不只是想用膳。”

    被看穿心思,何妙观只好坦白:“我的确有别的事情想说。”

    燕之郁听闻,眼尾上扬,柔柔一笑:“郁正是因为看出小姐的意图,才愿意来。何小姐金枝玉叶,在荒山野岭谈那种事情,确实不妥。”

    何妙观有些疑惑:“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因为郁看见何小姐的第一眼,就能察觉到何小姐是和旁人不同的存在。”

    何妙观面红更甚,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所以、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

    “何小姐不妨直言条件。”燕之郁温和道。

    若是条件尚可,燕之郁也愿意试着和此女背后的势力合作。能查出自己的底细,应当不是什么无能鼠辈。

    “燕郎君,每月开销不要超过十两,好不好?”何妙观斟酌道。

    “十两?”少年的秀眉却蹙起来。

    不论是十两白银还是十两黄金,对拉拢他来说,都太少、太少,少得近乎像是在羞辱。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费口舌,站起身,向窗边走去。

    窗外,柳树上的两团黑影因为他的动作,躁动不安起来。

    “等一下。”何妙观咬咬牙,跟着他走至窗边,“十五两呢?我、我每月的月例也就十五两。”

    看《冠缨录》时,何妙观曾算过北梁国一两银子的购买力。

    一两银,足足等于现代社会的两千元。

    原主备受何老夫人的宠溺,月钱比七八品官员的俸禄还多,又不需要担心衣食住行,甚至还用闲钱养过南风馆的伶人。正是因为原主的这段过去,何妙观才萌生将燕之郁直接接回何府安置的念头。

    与此同时,少年的指尖已搭上窗棂,只需轻叩两下,埋伏的暗卫便会用弩箭解决这个奇怪又烦人的“细作”。然而,他的动作却骤然停滞,侧过脸来。

    他们方才……似乎一直在各说各话。

    这位何小姐的意图,好像是……

    想要养他。

    扬州一地,富贵人家收养清贫俊秀郎君的风气并不罕见。他也听闻过这位何小姐过往的事迹。

    可是,何妙观明明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为何还会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

    见他不答,何妙观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燕郎君不妨说个数目,我今晚回去便同家人商议。”

    “若最终还是达不到燕郎君的期望,你不愿随我回何家,我也绝不会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