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的课业是名副其实的“沉”。一本本砖头般的教材摞起来,能挡住她半张脸。她很快发现,在这里,勤奋是最不值钱的品质,因为每个人都在拼命。深夜的307宿舍,常常亮着四盏孤灯。程锦良对着骨骼标本,手指在空气里精准地划着切口;李文青默诵着药物相互作用,声音轻得像催眠曲;赵晓芸则会突然把脸埋进《有机化学》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杀了我吧,这根本不是人学的!”
这时,小满往往会放下自己正在啃的《系统解剖学》,挪到赵晓芸身边,就着昏暗的台灯光,用笔尖点着复杂的结构式,声音轻柔:“你看,这里其实是个环状结构,关键是要找到它的电子云密度……”她的思路清晰得像解剖刀,总能将一团乱麻理得清清楚楚。
而在另一边,白远舟的世界同样被重构。大三的学业压力无声而巨大,代码、公式和实验数据构成了一种新的语言。他的室友李卫国,依旧是宿舍里的定海神针兼噪音源,那台破旧的单放机里,永远流淌着崔健或唐朝乐队嘶哑的呐喊。他总在白远舟对着一行错误代码皱眉时,猛地拍一下他的后背,“走,远舟,吃烤串去!这时候而王敬学则会从书堆里抬起他睡眠不足的脸,幽幽地来一句:“根据能量守恒,撸串只能增加脂肪,解决不了bug。”
入冬后的第一个周末,白远舟郑重地提出,要带温乔逛逛北京城。
第一站,是故宫。
那是一个干冷的晴天,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却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他们穿过天安门,走进那座巨大的紫禁城。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在湛蓝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庄严。小满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他送的红色围巾,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们走在漫长的甬道上,脚下是历经数百年磨砺的金砖。白远舟不是个出色的导游,他对于那些宫闱秘史知之甚少,但他会指着太和殿那巨大的斗拱,对小满说:“看那些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却能支撑数百年。这里面蕴含的力学原理,至今看来都堪称完美。” 或者站在乾清宫前,看着龙椅上方的“正大光明”匾,低声说:“古代的科学家,大概永远没法把他们的成果挂在这里。”
小满听着,并不觉得枯燥。她透过他理工科的视角,看到了一个秩序井然、充满理性之美的故宫。在御花园嶙峋的假山旁,他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拉高了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融,又迅速消散。
正式的“家属见面会”,选在了新年前夕,白远舟学校东门外一家以量大实惠著称的川菜馆。
包间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油的辛香。小满到的时候,白远舟和室友们已经在了。李卫国立刻站起来,嗓门洪亮:“弟妹来了!快,里边请,就等你了!” 这一声“弟妹”,让小满的脸颊瞬间飞红。
白远舟无奈地瞪了李卫国一眼,接过温乔脱下的外套挂好,低声介绍:“别理他,他这人就这样。这是王敬学。”
王敬学推了推眼镜,极其认真地对小满说:“温乔同学,久仰。你的照片是我们宿舍除代码外,出现频率最高的视觉元素。”
这下连白远舟的耳根也红了。小满忍不住低头抿嘴一笑,那点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
除了一个因为实验没来的舍友外,白远舟把小满郑重的介绍给了他的朋友。
菜上来了,水煮鱼红油滚沸,毛血旺用料扎实。李卫国开始以主人翁的姿态,滔滔不绝地讲起学校的趣事,哪个教授的口头禅最怪,谁半夜在实验室煮泡面引发了火警……王敬学偶尔补充一句,总是精准地戳中笑点。白远舟大多时候在安静地听,偶尔给小满夹一筷子她够不到的菜,细心地挑掉上面的花椒。
小满看着他和朋友们在一起时,那放松的、带着笑意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到了他世界里另一片热闹的风景,这让她觉得,自己正一步步,更深入地走进他的人生。
饭后,李卫国和王敬学识趣地找借口先溜了。白远舟和温小满并肩在已然寒冷的校园里散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们……挺有意思的。”小满轻声说。
“嗯,”白远舟笑了笑,“都是一群……很好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被路灯柔光笼罩的脸庞,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放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里很暖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冷不冷?”他问。
“不冷。”她摇头,感觉那股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他们的第一个吻,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
在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夜晚的医学殿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