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不是瓶,是寂寞~
    午后日头正烈,青石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虚晃的白光。陶怀善洗净手,解下围裙,仔细理了理衣衫。那只天青釉瓶已被她用软布重新包好,稳妥地放在一个提篮里。

    郭巧凤在一旁叮嘱:“见了顾家画铺的少东家,客气些。听说那后生性子有些孤拐,不大好相与。若能成自然好,若不成,也别强求,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女儿省得。”陶怀善点头,提了篮子走出店门。

    “清风画铺”在街尾拐角处,与“陶家瓷铺”隔着不过百来步的距离,却因位置稍偏,显得清静许多。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原木匾额,刻着“清风画铺”四字,字迹清瘦有骨,洗尽铅华。未及进门,先嗅到一股清雅的墨香与宣纸气息,与街上弥漫的饮食烟火味迥然不同,仿佛一步便踏入了另一个宁谧天地。

    铺内光线柔和,四壁悬挂着山水、花鸟画作,笔意或疏阔或工细,皆有不俗韵味。柜台后无人,只听得里间隐约有研墨的沙沙声。

    陶怀善略提高声音:“请问,顾东家在么?”

    研墨声停歇。片刻,门帘微动,一人踱步而出。

    那人身着月白直裰,料子是普通的细布,却浆洗得十分挺括,不见一丝褶皱。他身量很高,略显清瘦,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长眉入鬓,眼尾微挑,本是秾丽的轮廓,偏偏眼神沉静如水,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疏淡。

    就在陶怀善打量他的瞬间,顾长庚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裙,乌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初夏新竹,眉眼间带着市井女儿特有的鲜活,却又沉淀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是...他珍藏的那块最上等的青玉。

    顾长庚常年与书画为伴,见过太多或娇媚或清丽的女子,却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像是沉闷夏日里突然吹来的一缕清风,又像是单调墨色中突然出现的一抹惊鸿。

    他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陶怀善同样呼吸一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清冷如画中仙,疏离似山间月。那一瞬间,街市的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只剩下眼前这人,和他身上那股清雅的墨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余波荡漾,一时竟忘了言语。

    两人隔着柜台静静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最终还是顾长庚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何事?”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

    陶怀善定了定神,敛衽一礼:“可是顾长庚,顾东家?”

    “正是。”他微微颔首,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

    “冒昧打扰。小女子是前街''''陶家瓷铺''''的陶怀善,有一事想请顾东家相助。”

    她说着,将篮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解开布包,露出那只天青釉瓶,以及瓶口那刺目的缺口。

    顾长庚的目光随之落下,在看到那釉色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欣赏,但在看到缺口时,那抹欣赏便化为了纯粹的审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沿着那缺口的边缘描摹了一下,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专注。

    “可惜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陶怀善便将张记当铺之事,以及堂弟陶佑安引来州府陈老先生、提及“残器新绘”的构想,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陈老先生言道,若能依势作画,化残缺为意境,他愿收藏。听闻顾东家画工精湛,特来恳请,不知可否...?”

    顾长庚沉默着,视线久久凝在瓶身与缺口处。他本可以更快地给出答复,但此刻却莫名地想多留她片刻。

    铺子里静极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陶怀善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加仔细——她光洁的额角,挺秀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着的、泛着淡粉的唇。

    “画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陶怀善想起陶佑安的话,试探道:“舍弟曾提议,可绘寒梅,取''''寒梅傲雪,残亦风流''''之意。”

    顾长庚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梅虽傲骨,与此瓶形制、釉色不协。天青釉,雨后初霁之色,清冷空灵。梅枝遒劲,过于硬朗,强附其上,徒增刻意。”

    他话语直接,不留情面,陶怀善却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言之有理,虚心求教:“那依顾东家之见...?”

    顾长庚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重新回到瓶上,语气缓而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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