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燕子随后飞来,如同一条黛色的长线,闪了闪身子,自悟空头顶上倏忽掠过。悟空看那隽秀且迅速消失的姿影,哪里肯服输,兴致昂然地追了上去。
这悟空追了一路,正顽着起劲,忽然绊着一个草疙瘩,跌了个躘踵,猛地抬起头,却不知为何已到了烂桃山坡上。
迎着灿烂的夏日,感到眩惑的悟空爬将起身,却见方才那只燕子再度自眼前掠过,一路望前飞去,而在那飞掠之路的尽头,则隐约现出一片幽竹,前边立着个袅袅婷婷的丽影。这抹令日月失色,令天地添彩,令鬼神共嫉的身影,正是属于悟空所敬爱的师妹,那个仅六岁便胜过西施、仅十岁便倾国倾城、永恒绝美着的林黛玉的。
诚然,悟空绝非迷恋女色的凡俗之辈,他之所以对黛玉有着非凡的敬爱,是因为他自诞生到如今,只接触过飞禽走兽和道士祖师,至于所谓的姑娘,女人,或者说女性,还是一位可称呼为好妹妹的可亲可爱的女性,显然是从未去理解和来往过。
对于悟空而言,林黛玉的存在显然是一种必然要经历的启蒙,是一类不可思议的奇迹,一个绝不忍心令其灰化的一闪而过的灵感,一位他学仙修道之路上不可置疑且无可替代的良师益友,是这样令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养眼悦目的满含灵窍的美体,一只总是高傲又矜持地立在清醇静谧的玫瑰色日光中的精灵,一抹明知不可冒犯却又每每被其幽芳和坚毅所倾倒的绽放于高岭之上的靓彩。
当下悟空欣欣然奔过去,满脸带笑:“久等了!久等了!我来耶!”不想黛玉反撂下笑来:“我原是等燕子回来,谁是等你了?我若是为你而候在这儿,成了个什么人了?”说着,正瞧见燕子,便回到林中小屋去。
悟空紧跟在后面,见四周竹影飄飖,阴阴翠润,又有绿芜绕苔,小径红稀。行不多时,只见前方一座小屋,日色隐约照入,竹影映上纱窗来。悟空看得欢喜,连连夸赞,又指竹丛道:“这竹子养得绝妙,若砍竹为标,削木为刀,也是好兵器!”
黛玉走在前面,一路听他说笑,早把方才的事忘在九霄云外,回头道:“那你挑一株去。”悟空心中暗喜,笑道:“师妹转喜也。”黛玉把罥烟眉一轩,露出一个颇为不好意思,同时又含着致歉意味的微笑来,脸颊也飞着红潮,说道:“不过是些小事罢,哪里值得放在心上。”
猛可地,孙悟空忆起初见那天,她为了桃子上的绒毛而推拒他,非要削了皮才肯吃,虽然当时他被那精致细腻且见所未见的生活方式给吸引住,但新鲜劲过去后,还是迅速回归了连皮带毛吞吃的习惯,甚至于忆起那天的桃子时,还不免为那些削去的皮毛所遗憾。
而现在这份遗憾可以永远被抛去了,因为这一瞬间她的微笑,就像是一颗从未经人手所触碰过的初桃上的微小绒毛一般可爱,且比之更细腻,更清灵。
这样思索着的悟空,看着黛玉走到屋门前,那只燕子也早在梁间等候多时。原来梁上已住了一窝燕子,许多小燕子等着那只大燕觅食回来,若它不回家,小燕子们就得挨饿。见它们已栖好了,黛玉便撂下一扇纱屉,将帘子放下,拿石狮子倚住,让它们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在这间屋里。
悟空脱口而出:“我听说,燕子只会在和气灵秀之地安家,选择心地善良之人为主,以往在花果山时,我那些儿孙里也有和燕子作伴的。”黛玉笑道:“如此说来,花果山一定是和气灵秀之地了。”悟空听了,心里欢喜,说道:“我是在赞颂你。”黛玉道:“你是想那些老友亲朋了,与我有何干系,说话没轻没重的。”说着,拿出两套衣裳来,一套是与众师兄类同的道袍,一套是寻常便衣。
悟空对那道袍倒不新鲜,迫不及待地把另一套接过来展开了,是一领红色长衣,配一条绣着芙蓉花印的闪绿如意绦,一对乌靴。虽是样式简单,却一眼看出十分精巧,费了许多针线工夫。
黛玉道:“我最喜红,别的色都做不趁手。这一件虽做得不够好,大略也还穿得出去。”
悟空欢喜无限,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就要套在身上,笑道:“幸有师妹心灵手巧,传了我这一身,只有那起没眼的才会说不够好哩!”
黛玉见他一面手忙脚乱地套衣裳,越来越不像样子,一面嘴上也没停,叽里咕噜的,不禁嗤的一声笑了,招手道:“过来,我教你罢。”悟空忙就近前来。
黛玉略弯下腰,用手整理,把红衣穿稳妥了,将如意绦束住,又问:“可是束紧了?”悟空忙点头道:“是有点,不过我不打紧。”黛玉道:“勒着气紧,有你难受的。”悟空道:“那你快理好罢。”于是黛玉束宽了些,又往上挪了挪,将衣裳轻轻抻顺,把乌靴递将过去:“这个可不需要我教。”悟空笑道:“我试试。”待他穿好了鞋,整理已毕,黛玉端相了一回,说道:“好了,可记住如何穿戴了?”悟空点头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