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心情
    只见那身量高挑,宛如一座秀挺玉山般的林黛玉,轻婉地立了起来。

    她俯视着经由己手后焕然一新的孙悟空,油然生出骄傲感,况且那颗毛茸茸的猴头自上往下看时愈发显得金灿灿了,比平时更可爱,不免心头一软,摸了几回他的猴头,说道:“偏是你最教人操心,连平日的衣服也穿不会。你寿与天齐,可这身衣服又不能陪你太多年,回来另换一身新的,和这身穿法不同,又该闹着不会穿衣服了。”又带着笑叹道:“我上一世也有个弟弟呢,小一岁多,早早的离我而去,这一世有了你,总算弥补了无姊妹兄弟的遗憾,或许照顾你也是我的责任罢。”

    悟空听说,心里一股无名火,摔开她的手,后退几步,咬着牙道:“师妹之言谬矣!我是花果山上一块仙石里长的,自开辟鸿蒙以来便感天地精华,又在花果山做了三五百年的猴王,若论年岁,岂在你之下!”

    林黛玉听了,抿着嘴笑,又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那两片弯翘起的嘴唇,宛若柔美的蝴蝶腹部环节。悟空干脆真像个闹气的小孩儿一样,哼了一声,不去看她,转过头去,自顾自地在屋内走动。

    忽一眼看见一个水盆,问道:“这里怎么放了一盆水?”黛玉正坐在那儿喂猫,也没有仔细去看他,顺口答道:“我准备了西瓜,吃了后及时洗手。”

    悟空这才放心地凑上前去,看水中映出那穿着新衣的身影,果然是个美猴王,于是嘿嘿地笑起来,只顾临水自照了,越照越乐。

    那厢黛玉喂了猫,又揭起绣线软帘,去瞧鹦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期这一路款步留香,真个引得四周花魂默默,鸟梦痴痴。那廊上的鹦哥一时看她入迷,嘎的一声掉下来,倒把她唬了一跳,因笑道:“作死的,每次都飞不稳,又扇了我一头灰!”这样骂着,又佯嗔着去抓鹦哥,要与它顽闹,实则只是用食指轻轻蹭了蹭它的下巴,仿佛是轻刮鼻子一般。鹦哥飞回驾去,黛玉以手扣架,为它添食水,添毕,隔着架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教与它念。

    正惬意时,忽听里面传来一阵乱响,唬得黛玉忙回房去看,原来是一猫一猴在跳来跳去地疯,那桌面晃得响,盆里的水已洒了些出去。

    林黛玉上前相了一回,向悟空道:“追她做什么?她很敏捷,倒是屋里另一只猫,更呆更笨些。”悟空一面掸灰,一面张望:“另一只在哪?”黛玉自水盆中捻起一根猴毛,凑到他面前,摇着头笑道:“瞧,这只金猫还在掉毛呢。”悟空回了个鬼脸,忙抢回来,又凑到盆前去,寻找有无别的猴毛掉落。

    黛玉打趣道:“古有火中取栗,今有水中取毛了。”悟空一听,问道:“什么叫做火中取栗?”黛玉笑道:“原是一只小猴儿,要去取火堆里的栗子,想它那一身毛,岂能染上火?之后自不必说了。你这身毛沾了水又如何呢?我就说你让人操心,几百年了还不知道分寸。”

    悟空正要反驳说不怕打湿,却见黛玉过来帮他细细捻出水中猴毛,便及时止住不说,心中暗喜。

    林黛玉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得有些过了,便道:“你才多大,换毛很正常,不必放心上。”又道:“那里早切好了西瓜,你快吃罢。”

    悟空喜滋滋地去了,这里黛玉收拾完了,也过去取了一个绣墩,坐在悟空旁边,同他一起吃西瓜。

    黛玉吃得不急,也不喜欢西瓜的汁水粘手,只吃了几口解暑,剩下的都让给了悟空。孙悟空一向不同她推让客气,况且这西瓜的甜嫩丝毫不亚于桃子,早引得他口角流涎,当下便放开量,痛吃一顿。

    黛玉看他那吃相,略凑近前来,以手抚之,轻轻挑去他两腮上的西瓜籽,提醒道:“可不能吐在地上,都吐在这个小盘里罢。”悟空只闻得一缕幽香自她袖中发出,往自己脸上拂来。受了这样陌生且浪漫的,堪称是清甜温暖的奇香的爱抚,悟空虽是被她伸手挑去西瓜籽的动作所绊住,一时不能狂放地啃西瓜,却乐在其中,便也随她。

    把那小盘放到孙悟空旁边后,黛玉便不说话了,只是展眼静望,悠闲恬静地欣赏着竹林间的蓝天和反映着阳光的苔面。透过竹叶的斑驳缝隙,夏日天空的碎片恍如泼墨似的洒落了下来,随着竹林的摇曳与微风的窸窣,又不断地变换形状,仿佛孩子们变化无常的游戏。

    悟空吭哧吭哧地了结西瓜,收拾了一番,亦静坐下来,不禁好奇地探头,观察黛玉的面容。

    来自头上带露枝叶的竹影,零碎似满天星,落在她的脖颈背部。这片肌肤上所映呈的优美而朦胧的倩影,比竹林本身更蕴含着一种郁郁青青的野趣。湿湿的感觉。这是一种神秘的自然现象,一弯幻想中才有的飄飖彩虹的具象化,若没有了她,这世间也就不够美了。此时此刻,人的姿影,竹的娉婷,大自然的精神,已然和谐为一,不分彼此了。世界一片青黛。

    意识到悟空的目光,她又转过脸来,微微一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