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初弈
车、高大的云梯缓缓推出阵前,身披重甲的步兵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如山岳般向前推进,杀气腾腾,阵仗远非前几日小打小闹可比。

    张威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先生,此次旌旗招展,甲胄齐全,冲车云梯皆备,不像佯攻!”

    沈清辞立于城楼,凝视良久,见敌军冲车虽具但其推进速度刻意迟缓,云梯虽立而紧随其后的重步兵却步伐迟疑,未露决死冲锋之势。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石破天惊,震住了身边所有将领:“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张威骇然失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此计太险!万一判断有误,敌军趁势涌入,望北城顷刻即破!”

    “正因其险,方有奇效。”沈清辞目光沉静如万丈深潭,不起微澜,“元祈生性谨慎多疑,善谋而后动。见城门洞开,内中情况不明,他必疑有十面埋伏。城门后长街已伏强弩手三百,两侧屋檐巷内皆埋设火油陷阱。此空城一计,专为他而设。”

    在众目睽睽之下,望北城沉重的东门在一片嘎吱声中,缓缓向内开启。城内长街空无一人,唯见风卷尘沙掠过青石板路,一派死寂,仿佛一座空城。

    北凛军阵中顿时一阵不小的骚动,前阵士兵面面相觑,步伐不自觉地变得踌躇。

    “王爷!城门已开,城内空虚,机不可失啊!”韩明看得心急如焚,急声请战。

    元祈勒住战马,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那洞开的、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又缓缓上移,望向城楼上那道依旧静立如松的青衣身影。晨风吹拂起那人的衣袂发丝,其姿态从容得仿佛脚下并非即将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可闲庭信步的自家庭院。

    “收兵。”他突然猛地拨转马头,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王爷!三军皆动,士气正盛,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岂能因一座空城而退?”韩明不甘地追问。

    元祈最后看了眼那空寂得诡异的城门,语气淡漠如冰:“他在赌,赌我会不会行险。可惜,我元祈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目光扫过城头那点青色,心道:沈清辞,这一局,算你赌赢了。

    北凛军再次如潮水般退去后,沈清辞仍立于城头未动,千里镜稳稳对准远方北凛营寨的细微动静。

    “先生,敌军已退,为何还要如此戒备?”张威看着城外空荡荡的战场,不解地问道。

    “你看,”沈清辞将千里镜递给他,“北凛大营炊烟数量未减,巡骑队列依旧严整,各营旗帜井然有序,毫无撤军拔营之混乱迹象。这岂是真正退兵之象?”

    张威接过千里镜细看之下,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这……这是诈退?!”

    “元祈佯装退兵,欲使我军松懈,疏于防范。”沈清辞微微颔首,“传令全军,严阵以待,今夜必有精锐突袭。另,将前日工坊赶制出的铁蒺藜,密布于城外百步之内,每十步以细线牵一警铃。”

    是夜,月隐云深,万籁俱寂。一队北凛最为精锐的踏白骑兵,果然人衔枚、马裹蹄,如鬼魅般悄然潜至城下。

    然而,未及接近城墙,寂静的夜空中便接二连三地炸响刺耳的警铃!

    与此同时,冲在前方的战马踩中铁蒺藜,惨嘶着轰然倒地,阵型瞬间大乱。城头等待已久的箭雨随之倾泻而下,北凛精锐死伤惨重,甚至连一杆代表着荣誉的狼首帅旗,也被悍勇的南靖士兵冒死冲出抢回。

    “先生真乃神机妙算!”张威看着城下狼藉一片的北凛伏兵,难掩激动与敬佩之色。

    沈清辞却面无得色,只淡淡道:“小胜一场,挫其锐气而已,不足为喜。妥善救治俘虏,那面帅旗……仔细清理收好。”他望向北方沉沉的、蕴藏着无尽危险的夜色,目光深邃如星,“这份‘厚礼’,终须寻个合适的时机,风风光光地‘送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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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凛大营中,元祈听闻精锐挫败、帅旗被夺的消息,面沉如水,帐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份愈发详尽的望北城防图时,紧抿的唇边竟难以自控地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镜光扰骑,炊烟示粮,空城疑兵,铁蒺破袭……好一个沈清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将人心与谋略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兵之奇、之险、之准,在我平生所见之人中,当属第一。”

    他旋即下令,全军后撤三十里,依托栖霞山险要地势,重新扎营。

    “这个对手……”元祈步出大帐,远眺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望北城,眼中凝重之余,已燃起灼灼的、见猎心喜的光芒,“值得我全力以赴,从长计议。”

    望北城头,沈清辞似有所感,于猎猎风中亦抬眸北望。

    夜色苍茫,两地相隔数十里,两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冰冷的虚空与弥漫的硝烟,于这无声的战场之上,再次落下了一枚无形的棋子。

    新的一局,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