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失守的急报,如同一记裹着棉布的闷雷,炸得满殿文武心胆俱颤,却无人敢惊呼出声。
玉阶之下,群臣垂首,面色青白交错,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盘龙金柱间沉闷地缠绕。
兵部尚书周集安猛地出列,声如裂帛,试图撕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陛下!虎牢关乃北境咽喉,此关一失,北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臣请即刻发兵,夺回关隘,以振国威!”
户部尚书陈文远几乎是踉跄着上前,额角沁出的冷汗在烛光下反着光:“陛下三思!国库空虚,北三郡大旱未解,流民尚需安置,哪来的粮草供养十万大军?此时仓促出兵,无异于自掘坟墓,徒耗国力啊!”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北凛狼烟烧到王都城下吗?!”
“莽撞出兵,才是真正的亡国之举!”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李琰骤然挥袖,精致的茶盏应声而碎,瓷片伴着滚烫的茶水飞溅开来!
“吵什么!一群废物!”
碎片落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众臣悚然屏息,头颅垂得更低。
李琰霍然起身,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殿内每一张惶恐或麻木的脸,最终,却定格在文官队列末尾那抹沉静的青影上,语气竟不可思议地转缓,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柔和:“沈卿。”
这一声唤得轻柔,却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让满殿心惊。无数道目光瞬间如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那人身上——有惊疑,有嫉恨,更有不堪入骨的揣测。
沈清辞从容出列,躬身时,素色衣袂如流云拂过冰冷的地面,未染半分尘埃:“陛下。”
“虎牢关已失,北凛下一步,会如何?”
他走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素白的手平稳抬起,指尖精准地点落三处:“虎牢关后,兵家必争之地,唯有望北城。元祈用兵,向来讲究‘势’与‘节’,他必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望北,吸引我军主力;另一路精锐则暗取平遥、安顺二县,断我粮道,形成合围。届时,我军若派援军……”他指尖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在落凤坡,“此地,便是他为援军准备的埋骨之所。”
周集安按捺不住,出列冷笑:“沈先生言之凿凿,莫非能未卜先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岂是纸上谈兵所能料定?”
“正因战场瞬息万变,才需洞察先机。”沈清辞并未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图上,声音清冷无波,“元祈破关后,并未急于冒进,反而下令休整兵马,清点伤亡,抚恤平民。此举看似迟缓,实则为稳扎稳打,收拢占领区人心,可见其志不在区区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在整个北境,乃至更长远的图谋。他善用奇正相合之术,佯攻、暗取、设伏,环环相扣。”
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师王嵩,此刻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如毒蛇的信子,无声掠过沈清辞清隽冷静的侧脸:“沈先生对战局洞若观火,对北凛肃王的心思更是揣摩入微,难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
这话里的腌臜意味,浓得几乎滴出水来。几个大臣偷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谁不知陛下近来对这来历不明的客卿“另眼相待”,不仅破格赐其出入宫禁之权,甚至多次允他夜入御书房“密谈”……
沈清辞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未曾牵动一下,只从容转身,面向王嵩,目光清凌凌地迎上那阴冷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太师过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清辞唯知竭尽所能,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不敢当‘了如指掌’之誉,更不敢负‘信重’二字。”
他这番话,看似谦逊,实则将王嵩话语中的暗刺原样奉还——既点明自己尽责本职,又暗指“了如指掌”的评语过于僭越,更将“信重”归于君王恩典,而非自己钻营。姿态不卑不亢,回应滴水不漏。
王嵩眼底寒意微凝,不再多言。
沈清辞却似未闻,只微微转向李琰,语气依旧平淡:“若伏兵成事,望北城守军情急之下倾巢而出,便是羊入虎口,正中元祈下怀。届时,北境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陈文远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若真如此,望北城危矣!北境危矣!”
“正因如此——”沈清辞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李琰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臣,请旨亲赴望北城。”
周集安勃然变色,几乎要跳起来:“沈先生一介客卿,从未领兵,岂能担此守土重任?望北城守将张威乃沙场老将,经验丰富,理应由他主持防务……”
“够了!”
李琰不等周集安说完,猛地将手边另一只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声音冷冽如数九寒冰:“沈卿之才,乃天赐南靖,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此事朕意已决,望北城一切防务,由沈卿全权节制,张威副之。退朝!”
“臣,”沈清辞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领旨。”
退朝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