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


    冰冷的石头透过单薄衣衫刺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的寒意。

    新帝的声音让沈菀幼时的回忆如噩梦般汹涌袭来。

    天旋地转中,她忽然想起六爻死的那年冬天——

    她刚被指婚给太子爷,六爻就送来了一封书信,说他在宫中得罪了实力不容小觑的仇家,恐难在年关时节回主家复命。

    寥寥数字,尽是哀凉。

    沈菀当时正为嫁入东宫的婚事烦心,并未在意一个暗卫的悲喜,岂料这封书信竟然成了六爻的绝笔。

    三个月后,沈菀在东宫收到消息,说皇城司有个模样不错的内侍官跳楼死了,而后尸体直接被扔去了乱坟岗。

    她派影七去查,只带回半块被野狗啃剩下的手臂。

    那时候的她自然不信,印象中最为精明的六爻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只是好奇道:“你怎么确定这个就是六爻?”毕竟死太监的心眼比谁都多,搞不好为了摆脱仇家弄了个假死脱身的把戏。

    影七面如死灰,沉默良久,道:“萱夫人当年为奴等种下印记,此半截手臂上的纹身所用的药汁特殊,旁人无法轻易仿造,这节手臂死前被浸泡过腐肉的护腕包裹着,故而野狗豺狼不屑于啃食,想必六爻生前便预料到他的下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这节野狗啃剩下的手臂就是他给‘家里’留的最后消息。

    “滚油绽并蒂,白骨结连理……”傀儡师的哼唱将沈菀从回忆中惊醒。

    她死死扣着攥掌心,往事的痛楚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当年六爻身在皇宫,必然知晓了小傀师真正的身份,而且极有可能被对方给察觉到了踪迹,之后没过几年,三皇子羽翼渐丰后,六爻突然横死于宫廷。

    等到沈菀得到消息的时候,六爻早已经死在京郊的乱坟岗子。

    听说没儿没女的老太监、老宫娥都会扔在那,像垃圾一样,任野狗啃食。

    按规矩,暗卫尽忠一生,死后自有主家发丧,这也是他们肯为主家卖命的原因之一,可六爻死前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回来复命就意味着要暴露主家的身份。

    若是让官家知晓太子妃曾在禁宫大内安插暗卫当眼线,那沈菀的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六爻就此选择了独自赴死。

    他像是预感到死亡来临的老黄狗,寻了一处离家远远的地方,死在了一堆腐烂的太监宫娥尸身堆里,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里……

    离开皇城前,沈菀最后望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数十年光景不变的红墙碧瓦,葬送了多少人的卿卿性命。

    她今日带着先太子的遗诏入宫,原本是为了求个恩典,让赵昭放自己就此离京,谋一条生路也算得个善终。

    可在得知当年的小傀师就是如今的新帝时,她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树叶凋零的京都城又要下雪了,大雪很快会覆盖所有痕迹,就像当年六爻不惜用死亡掩盖的秘密。

    如今她终于明白,诺大的京都城就是他这位小师傅的戏台子,此间傀儡们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编织的丝线上。而六爻、十全那些真正守护她的人,早就因为保护她这个愚不可及的主子耗尽了生命。

    总该有人为他们的死偿命,那个最该偿命的就是她啊。

    回忆中,小傀师诡异的歌声似乎又飘了起来,噩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