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姜宁被姜婉柔拉着来到她的桌案前坐下,大殿里再次恢复了嘈杂。有了方才的那一番讨论,年岁小一些的皇子皇女们都向着姜宁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他们大多是好奇燕人是否如传闻一般茹毛饮血,更加好奇燕国那般苦寒,除了风雪,还有些什么其他晟国没有的新鲜玩意儿。

    姜宁被围绕其中,只觉得头疼。

    “好了,继续上课。”

    陈实拍了拍桌子,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围着姜宁的皇子皇女们一哄而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殿内重归寂静,陈实开始讲学。

    陈实的声音很平稳,不高不低,讲解深入浅出,将《尚书》中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句子,与一些微末小事联系起来,就算是稚龄幼童也能听懂几分,不愧是帝师。

    “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陈实讲到《舜典》中的这一段时,突然停了下来,他环视一圈,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划过,开口道,“各位殿下以为,舜此意何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皇子皇女们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相互交换着眼色,却无人立刻作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因出题人是陈实,回答更需谨慎。

    “共工治水无功,驩兜举荐无方。”姜婉柔率先起身,打破了这份安静,她向着陈实端正一揖,缓缓开口,“太傅,学生以为,舜帝此举,既是以儆效尤,又是警示后来者,若居其位,必要谋其政,负其责。”

    “善。”陈实点头,示意姜婉柔坐下,继续开口,“可有其他意见?”

    “学生有不同意见。”丽妃膝下的四皇子姜澄起身,声音里带了些许阴恻恻的冷意,“学生以为,此为舜示己之仁德,亦是另一种变相的惩戒。对于共工驩兜而言,或许失去权柄与荣耀,远比死亡更加痛苦。”

    陈实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在殿内巡视。

    “四弟和婉柔所言均有道理,却都未尽其意。”姜冀缓缓起身,他先向陈实执弟子礼,而后沉声开口,“在学生看来,舜帝流放二凶,非止于惩戒,更在于立威。尧帝在位之时,四岳荐鲧治水,九年不成。至舜摄政,首惩共工、驩兜,非一时意气,而是肃清前朝积弊,更是向天下昭示权柄与仁德。”

    陈实微微点头,看向姜冀的眼里多了些柔和的暖意。

    姜冀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姜宁的方向,唇角微扬,带了些挑衅的意味:“况且,幽州、崇山皆在边陲,舜帝此举,既是为了让其教化边民,更是为了让其远离权利中心,告诉他们——云泥之位,各有归处。妄动非分之想,必噬其身。”

    这话说的委婉,却字字如刀,皆挥向姜宁。陈实微微皱眉,目露复杂,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姜婉柔自然也听懂了姜冀这番话,脸色微沉。她刚准备起身反驳,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手腕。微凉的冷意顺着手腕相接处传来,她诧异转头,正对上姜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大哥所言,七弟不敢苟同。舜帝流放二凶,并非划定云泥。”姜宁止了姜婉柔的动作,缓缓缓缓起身,看着姜冀所在,目光如炬,她忽而一笑,转向陈实认真一揖,这才继续开口,“《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舜帝惩治二凶,正如婉柔妹妹所说,乃是因其失德。在学生看来,舜帝此举,是告诉天下人——位非天定,惟德者居之。”

    “更何况……舜乃乐官瞽叟之子,受尧禅让后称帝。世间又有多少豪杰出生草莽,多少名臣贤将起于微末?若依皇兄所言,云泥之位,各有归处,亘古不变。难道这天地造化,独独对他们网开一面,许这‘泥’化作‘云’?”

    姜宁声音淡淡,说出的话却格外锋利。她每一个字落下,姜冀的脸色变青白一分,到了最后,只剩了一片铁青。他死死盯着姜宁,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有趣!”姜澄轻笑出声,抚掌打破了这片寂静。

    “何为云?何为泥?不过人定。”姜澄斜斜倚在书案上,目光从姜冀铁青的脸上掠过,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看向姜宁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七弟说的不错。四时轮转,沧海桑田,这世间哪来的永恒不变?”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顷刻便点燃了姜冀的怒火。可如今这般场景,他也只能硬生生憋住了自己的火气。

    “七弟在燕国那般蛮夷之地十年,竟能说出这番见解,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姜冀冷冷的看着姜宁,眼里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刃,“看来这上书房,日后要热闹起来了。”

    “好了。”

    陈实知道任由他们继续说下去,今日定难收场,急忙开口打断了几人间的剑拔弩张。

    “方才我问各位殿下舜帝之意,十三公主言惩戒警示,四殿下重在仁德诛心,大殿下谈立威。各位殿下所言,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而舜帝之意,在于兼而有之,臣不复多言。”

    “只是……两位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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