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言云泥之别,臣以为都不准确。”陈实略微停顿,眸光转向姜宁和姜冀,“《道德经》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然,人道治世,需立纲常,是故尊卑有序,君臣有别。上位者即为云,其尊在德,下位者即为泥,其卑在守。君明臣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世间的纲常,终究在于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太傅宏论,振聋发聩。”姜宁再次站起,向陈实一揖,声音依旧淡淡,“只是学生有一处不解,想请太傅解惑。”
“殿下请讲。”
“太傅引《道德经》,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学生故有此问。圣人效法天地,既天地视万物平等,又何来的云泥之分?”她微微抬起眼眸直视陈实,目光澄正,不闪不避,“太傅说,这世间的纲常,终究在于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可若上位者只以‘德’自居,无泽被苍生之实,下位者只知固守其‘卑’,而无进取之机,那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姜夔和镇北王陆起站在殿外,身上还穿着未褪的朝服。
风从略微打开的门缝中涌入,吹动书桌上的本本书籍,发出“哗哗”响声。姜宁负手而立,天青色的衣衫被风吹动,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殿下以为该如何?”陈实没有立刻回答姜宁的问题,而是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他看着姜宁,并未因为姜宁的问题有任何的不满,反而唇角上扬,眼里也带了些隐隐的欣赏。
姜宁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再次开口:“户枢不蠹,流水不腐,人亦如是。”
“若以纲常为锁,尊卑为链,将人化分云泥,便似活水流入死潭,终会干涸。”姜宁开口,声音算不得大,却响彻整个大殿,“学生拙见,真正的纲常,应如活水。正如科举之途,为其开辟河道,使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使布衣可登青云梯,巾帼亦不让须眉。如此,虽有尊卑之分,高低之势,可云泥之势,却时刻变迁。”
“大善。”陈实看着姜宁,眼里欣赏之色更甚。
“殿下生而为‘云’,却能察‘泥’之不易,老臣欣慰。”他手抚长须,声音缓缓,“然,微臣也有几句话想嘱咐殿下。”
“请太傅赐教。”
“活水固然有生机,却也暗藏激流。这‘云泥变迁’之道,若把握不当,或许会适得其反,酿成滔天大祸。殿下想到了开辟河道,这很好,可这河道该开在哪里,该如何开辟,又该让谁来开辟,非一腔热血可成,皆需深思熟虑,谨慎为之。”
姜宁肃然,向着陈实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太傅教诲。”
大殿外,姜夔的目光投向身侧的陆起,低声问询:“陆卿,你觉得朕这个老七如何?”
陆起透过微微打开的门缝,目光落在姜宁的背影上。姜宁的背挺得笔直,无论是陈实先前的浑不在意到后来的欣赏,还是众多皇子皇女的热切打量,似乎都对她没什么影响。这份沉静与韧劲,竟比他自己亲手教养出的望儿,更像他陆家的种。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陆起的目光从姜宁身上收回,落在了腰间的玉佩上,眸色沉沉,“像青竹。”
姜夔闻言,眉梢微挑,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青竹虽韧,却易折。”他转过身,再次将目光凝聚在姜宁身上,他微微停顿,声音里带了些捉摸不透的深意,“尤其是……初生之竹。”
“这孩子去燕地十年,却也没闲着,竟能说出这‘活水’之论,看来也是用了心的,不过……”姜夔话音一转,活动了一下有些发硬的身体,“纸上谈兵终究不够,有时候,还得去碰壁吃亏。”
“既然他提到了科举,便让他去仪制司做个主事,陆卿以为如何?”姜夔开口。
陆起心头一震。
陛下正值中年,还没有立太子的心思,可他让姜宁过东华门、住乾清宫,如今又让她任正六品的仪制司主事,难道是生了让她坐那个位置的心思?
若她是男儿,愿意为晟国为质十年,归来又有这等意气,就算她身上没有陆家的血又如何?
只可惜……是个女儿家。
终究是……难承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