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课业,一边头也不抬道:“殿下若是来上早课的,那便来迟了。”

    听得陈实的话,就算方才福安已经同她说过这陈实的为人,她心里头已经有了准备,可姜宁还是止不住一噎。

    “七弟。”

    耳边传来沉沉男声,姜宁下意识回眸,正对上一张堆笑的脸。他虽然在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在姜宁看来,不论是云喜还是刚才的福安,脸上的笑容都比他真切几分。

    见姜宁不答话,男人眼里多了几分愠怒,可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反而显得有些狰狞。

    “七弟十年未归,想来已经记不得我了。”男人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大哥。”姜宁向姜冀拱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十年不见,我从稚儿长成少年,大哥也已早生华发。”

    “你!”

    姜冀被姜宁这么一噎,瞬间涨红了脸。他的手指着姜宁,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恨意一点点攀附上他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七哥!”

    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尴尬。紧接着,姜宁便觉得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循声望去,低头对上一张粉雕玉砌的脸。这人大抵十岁出头,穿着鹅黄色襦裙,脸上带着些许的婴儿肥,圆溜溜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小小年纪,便可窥见未来何等貌美。

    “七哥,我是婉柔,排行十三。”姜婉柔开口,声音糯糯,听起来甜丝丝的,“母嫔同我讲过七哥的故事,在婉柔心里,七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英雄么?”姜宁喃喃。

    她去燕国时不过六岁,又是被贵妃所逼,不得不去,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虫。

    见姜宁不答话,姜婉柔紧了紧拉住姜宁的手,继续道:“七哥去燕国时比我还小,却为了晟国在燕十年,难道算不得英雄?”

    “十年前,晟国大败,谢家满门忠烈,尽数埋骨淮水。”埋头批写的陈实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笃定,“燕国要七殿下入国为质,殿下虽身不由己,却也是实打实的英雄。”

    “七哥你听!”姜婉柔拉了拉姜宁的手,声音兴奋,“太傅都说你是英雄。”

    “只是……”陈实微微一顿,依旧头也不抬,“英雄之名落在殿下身上,或许显得太过沉重。”

    姜冀听得这话,心头一喜,脸上再次扬起了微笑。

    福安站在角落里,不由得微微摇头。

    英雄的名头如此之重,岂是一个少年郎担得起的?

    十年前,陛下被迫应燕国之约,陛下视为耻辱。若说这七殿下是英雄,那答应他去燕国为质的陛下是什么?

    若落在有心人听到这话,报到陛下耳中,引申为子荣父辱,恐怕会父子离心。

    福安垂下眼眸,只盼这位殿下,莫要将那烫手的英雄称号放在心上。

    “太傅可曾见过燕国的雪?”姜宁猝然开口,却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姜宁抬起右手,看着手心处那道狰狞伤口,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她在即将踏入燕国边境时遭遇刺杀,诸多侍卫以命相护。燕国前来接应之人就在前方不远处,可他们只是站在燕晟两国边界的另一端,冷漠的看着这场厮杀。

    她拼尽了力气来到了边界的那头,可刺客还是来到了她的面前。她抓住刺客的剑,那把剑只需再往前一寸便可捅破她的心口。

    这时候,那位前来接应的燕国将军才削下了刺客的头颅。

    鲜血喷洒在她的脸上,还带着刺客的体温。

    前方尸横遍野,红色弥漫眼眶。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尖,她却听见身旁的那些燕人在笑。

    “我见过的。”姜宁从回忆中挣脱,眼睛里氤氲出些许的水意,“很多人都见过。”

    “十年前,谢家除了年仅八岁的幼子,谢家军满门忠烈,尽皆埋骨淮水。”

    “十年前,护卫我的诸多无名将士遭遇刺杀,来不及马革裹尸,便永远留在了异乡。”

    “他们才是英雄。”姜宁吐出一口浊气,将胸口涌起的诸多情绪吐出,泪水逐渐浸湿眼眶,又再次被她憋了回去,“而我姜望……”

    “不过是得他们庇佑,有幸活下来的那个人。”

    “这样的人,算什么英雄?”

    姜宁的声音并不大,可每一个字,却振聋发聩。

    陈实从堆积如山的书案中抬起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打量起姜宁——身形不算高,面目虽阴柔,眉眼间却自带一股不羁的英气。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姜宁良久,直到一滴墨从他笔尖坠落,在纸上染出一团小小的墨迹。

    片刻后,他将笔放于笔架之上,站起身向姜宁垂首一揖。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