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与欧沙结怨,起初都源于街头混混的寻常矛盾,后面才升级为彻底的对立。肖达和他的冲突发生在一年前,导火索是欧沙等人酒后口无遮拦的挑衅。争执从辱骂升级为斗殴,两边的人都挂了彩。而肖达本就极度厌恶他们那种白人至上、对唐人街事务指手画脚的傲慢姿态,索性顺势彻底撕破了脸。亚修则更简单一些,他初来乍到,直接以一个踢馆者的姿态公然挑战欧沙,目的就是打败他,重塑这条街的帮派势力。欧沙在几次单挑中屡屡败下阵来,转而在背地里下黑手,想置他于死地。
“欧沙自己没本事站稳,就见不得比他强的人冒头。”肖达说,“从他找人想在少管所杀了你就看得出来,他简直怕死你了,那家伙清楚,再过几年,你会成为这条街上谁也搞不定的人。”
亚修对这句近乎恭维的评价未置可否,他只是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然后懒洋洋地说:“我知道。”
“说真的,我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久,就没见过比他更人渣的。”肖达厌恶地皱起眉头,“除了仗着人多势众欺凌弱小,他简直一无是处。”
听到一个以打架闻名的街头少年说出如此充满社会正义感的话,薇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接收到肖达投来的疑惑眼神,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继续。
“反正,如果要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肖达重新看向亚修,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毫无疑问站你这边。”
“嗯...你是在拉拢我吗?”亚修抱起双臂,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极了一位正端坐在王座上,漫不经心地等待着邻邦使者献上忠诚的年轻君主。
肖达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显然对他这副理所当然接受臣服的姿态感到一阵无语。“我靠…说实话,你这副德行也挺让人火大的。不过——没错。既然你和我都是他的眼中钉,那就让他看看到处树敌的下场。亚修,我们合作吧,怎么样?以后在唐人街,我的人你随便用。”
亚修轻轻哼了一声:“你可不要拖我后腿。”
“嘿!”肖达不服气地反驳,“我承认我脑子可能没你转得快,但打架还是很好使的!”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空比刚刚又暗了几分,蓝色褪尽,变成了纯粹的黑。街边的路灯呆板木讷地排开,几只飞蛾在灯下徒劳地盘旋,翅膀在光晕里投下放大的影子。
附近没有停车位,肖达把车停在了几条街外,他让薇洛和亚修在诊所门口等着,自己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亚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受伤的腿平伸着搁在下面的台阶上。他的脸上青紫交接,头上缠着绷带,模样比初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惨烈。
“我们该让医生给你搞副拐杖的。”她说,“你这样都没法走路了。”
“用不着。”亚修说,“再说,那老头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瘸腿的孕妇。”
薇洛后知后觉这是句玩笑话,但她完全没捧场,只是像块木头一样杵在那。
不知道肖达究竟把车停到了多远的地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始终没有回来,只留他们两个在夜色下相对无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但每一次都是路过,没有一辆停下来。
薇洛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路灯照到的范围边缘。她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把它们一颗颗踢向路灯的基座。她一边打发时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看他。亚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扭头盯着街道尽头。
从他醒来开始,两个人独处时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未尽之言的沉默。像是双方都在刻意回避几小时前发生的事。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亚修突然开口说:“想跟我撇清关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薇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像那天多萝西拒绝抬头看他一样,他也固执地不肯和薇洛对上目光。“我那时候...就像个疯子。我知道。”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想把刀从欧沙的手上拔出来,再捅进他的身体里。
“你当时一定吓坏了。”他继续说,声音里有某种自嘲的意味,“正常人都会害怕的。所以如果你想——”
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她的反应,那些充满同情却又疏远的客套话,一边说着理解又一边庆幸。
可薇洛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然后打断了他:“是啊。我想我们就当没认识过好了。”直白得让他惊讶,连一丝委婉都没有。
亚修整个人僵住了。
他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好,”他说,“这样也——”
“你想听到这样的话吗?”薇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