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头,看了看不远处警察搜查的身影,又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没入神似的:“等他们撤完就走。这种事不算大,处理完现场,他们会自动清场。”
亚修耸了耸肩,“好吧,也只能等了。”
他撑住身下的集装箱换了个姿势,指尖碰到了那支望远镜,冷冰冰的外壳一下唤起了他先前那一幕记忆。
“话说,你刚才那一投真是准。”他咧嘴一笑,“这玩意被你砸成那样还能用,真邪门了。你给我的那个倒是只会爆炸。”
“可能是你运气不好。”她笑了一下,神经终于随着这句打趣放松下来。
今晚的夜空罕见地露出了几颗没被城市灯光掩盖的微弱星光。她把下巴轻轻搁在蜷起的膝盖上,目光投向那片遥远的、闪烁着微光的夜幕。码头的喧嚣、警笛的余音、被捕者的叫骂,都被隔绝在脚下巨大的钢铁堡垒之下,变得遥远模糊。
亚修没有看天空,而是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侧头看过去,女孩的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放松。
他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参与这次行动,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出于对肖达的义气和对欧沙的报复,那么自从那天他突如其来的坏脾气后,每次和薇洛的相处,他都要分出一大半时间思考如何道歉。虽然目前为止,他的阴晴不定、出言不逊,都没有引起她多大的波澜。但这样的平静让他更加害怕,他担心她其实早就对他失望,只是没说出口。
他必须道歉,立刻,马上,就现在。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第一句话:“那天的事,真对不起。”
闻言,她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不该冲你发火。”
“没关系,亚修。我真的没生气。”她不以为意,“况且昨天你不是已经和我解释过了吗?”
“我没有完全和你说实话。我说自己心情不好,其实不是因为那个。”
“是因为你的身份,总让我想起他们......想起警察。你知道我讨厌警察,第一次见面你就看出来了。那天想到你是警察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脑子里就一阵烦。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他用手揩了一下鼻子,不敢和薇洛认真的眼神对视,“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简直不可理喻。”
薇洛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惊讶。“我猜到了。或者说,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亚修那天的突然变脸,以及之后眼神里无法掩饰的狼狈和懊悔,答案并不难猜。她没有说,只是因为习惯了把事情的解释权交给他人。
“你讨厌警察没关系。我不会因为我是谁的女儿,就去替谁辩解。”她顿了顿,像是想表达安慰,却最终只是轻轻地补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能理解。”
亚修怔了一下。
他应该松口气的。她没有指责他,没有逼问,没有一句“你凭什么冲我发火?”相反,她体面地理解、理性地体谅,甚至带着歉意包容了他。
但“理解”这个词,却让他觉得窒息。
她为什么不问问看?
哪怕只是随口一句,“你为什么讨厌警察?”
就那样一句,轻轻问出来,他就能顺势说下去,从儿时的“蓝胡子”说起,再到俱乐部里的那些达官贵人的肮脏事。他将谈论那些施虐的野兽是如何一步步击溃他的尊严,他又如何在这样的困境下自我疗愈。
可她没有问。像上次在自行车上那样,连试探都没有。他开始怀疑,她的理解是不是只停留在表面。她是不是以为,他不过就是脾气差点、情绪敏感一点,只是“讨厌警察”而已?是不是从未真正想过为什么。
失望又一次漫上心头。上一回,他庆幸她有边界感,让他不至于在一时冲动下将那些最深的伤口一股脑剖开。可这一次,他突然觉得难过。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从来不问,从来不好奇?我该怎么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现在,和我的未来?
亚修把这些话压回心里,最后只剩下一句低低的:“……嗯。谢谢。”
手指在地上蹭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他的手向她靠近了些,慢慢地,一点点。只要再多一公分,他们就会碰到,就会感受到她的指尖,她的体温,也许还有一点回应。
但终究还是止于这个距离。
他收回手,悄无声息地。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他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促,掩饰着某种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