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于注射过量,那天毫无预兆地倒在地板上。闷响让她从图画书里抬头,犹豫了半天才踮脚绕过地板上散落的注射器朝她走去。母亲面朝下趴着,发旋在灯光照耀下白得像块霉斑。薇洛蹲下来喊:妈妈。无人回应。她不敢再喊,害怕叫醒母亲后有巴掌落在自己脸上,只是用力地把床上的毯子扯下来盖在她身上,之后继续回到电视机前的常驻地。几天后,在夏季的高温下尸体迅速腐败,那具倒在厨房和客厅中间,逐渐膨胀的恶臭躯干让她不敢靠近。恐惧一点点增加,一点点淹到身上来,像蜂蜜一样慢。
九岁的孩子第一次给死亡下了定义,死亡是阴晴不定的人变得温和,是声嘶力竭的人变得沉默。
“她死了。”薇洛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说。
一分钟后她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猛地起身,快步跑过尸体闯进厨房,狼吞虎咽地吃起冰箱里的食物。在填饱肚子后,她跑出家门,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等警察处理完母亲的尸体后,第一个来见她的是刚从警校毕业的诺兰·安德森。这个把警徽别在皱巴巴衬衫上的男人看完报告,用三分钟做了人生最冲动的决定——收养她。
“你叫什么名字?”诺兰问她。
“叶柳。”她把字典推过去,食指按在“柳”字的铅印上。
“以后你就叫薇洛·安德森。” 他掏出在掌心拼写,“Willow,还是柳树的意思。”
手上的书本滑落到地板上,她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在书柜前又稀里糊涂地站了十分钟。从书柜里挑了几本广受好评的推理小说,她急忙跑下楼。自己的思维有时过于发散,总是陷入突然的回忆中,上课时也控制不住地走神,最后在同学的哄笑声听见老师愤怒地叫着她的名字。这毛病纠缠了她许多年,但除了偶尔带来断片似的闪回,也没造成什么实际困扰。
从她家到警局骑自行车只需十分钟,大半警员都住在这片公寓区里,活像集体宿舍。沿街排列着唱片店和古董店,她上回还淘了个二手的涂鸦腰链——在唱片店后巷的跳蚤市场,花光替邻居遛狗攒的九美元,换回三条缠着褪色的1977年齐柏林飞艇巡演手环的镀铬链子,现在挂在她书包侧边。每次骑车经过减速带,它们就随着颠簸叮叮当当地响。
想到又能见到亚修·林克斯,她的心莫名雀跃,不太明白为什么,或许是厌烦了同龄人千篇一律的聊天话题。亚修不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混混,那些街头少年要么像被暴雨打蔫的野草,要么像淬了毒的刀片,而他却在这二者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甚至在罅隙间生出一点风度来,你几乎要相信这是某个与家族赌气出走的叛逆期玩笑,可脊梁里透出的冷硬,又将与温暖家庭有关的猜想砸得粉碎。
今天该怎样把他从拘留室里带出来呢?周末警局塞满加班警员,不能像上次那样明目张胆提人。薇洛跨过警局门槛时还在盘算,不知道三十七秒后这个难题就会自行瓦解。
“人呢?”她的目光刮过拘留室空荡的铁椅,“亚修·林克斯呢?被释放了吗?”
“那小子?”康纳想了想,“他的案子今早移交少年监狱了,诺兰签的字。”
“正当防卫的案子需要移交?”
“我不太清楚。”他耸耸肩,“具体得问诺兰警监。”
薇洛敲门进去时,诺兰正用左肩夹着电话——那是他二十年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右耳听力早被枪声毁了大半。
“怎么?”他捂住话筒,“想问问你朋友的事?”
“还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呢……不过确实是为他的事。之前不是说定性为正当防卫吗”
“四名伤患昨晚全死了。”警监放下电话的动作和语气同样平稳。
“可报告上说都不是致命伤啊。”她大吃一惊。
“今早医院送来新的报告书,全部指向那孩子。”
“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蹊跷。” 诺兰用报告边缘敲了敲桌上传真,“但尸体已经被火化了。”
昨晚死亡,今早火化,效率高得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第三方介入。
“至少我们不用头疼交接手续了。”诺兰说,“那男孩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们也没法管那么多,薇洛。”
“我知道。”她咽下舌尖的质疑,想到还在书包里躺着的书本,有些失落。
关上办公室的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薇洛,能来饭店一趟吗?想请你帮个忙。——眉悌”
“当然,眉悌姐。”她回复道。
张大饭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