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
    回到听风苑,姜枫都快被颠吐了,他扶着桌子拼命咳嗽,一边用曲楚桯听不懂的方言骂骂咧咧。

    罪魁祸首曲楚桯放下酒坛子,让守夜的侍从在屋中生起暖炉,拍开酒坛的泥封,往里面倒了些冰块。

    缓过劲来的姜枫十分不解,问他:“你这是什么癖好?生着暖炉喝冰酒?”

    曲楚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嗤道:“你懂个屁,这酒就是冰的才好喝,你个土包子要是半夜喝了受寒,本座找谁听书去?别不识好歹。”

    姜枫还想再挣扎一下:“我好歹也是年轻体壮的大小伙子……”

    曲楚桯斜着眼睛看他:“凭你那细胳膊细腿?”

    姜枫低头看看自己略显单薄的身材,又抬头看看曲楚桯高自己大半个头的个子,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点,气不过端起曲楚桯刚倒出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把空杯重重锤到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曲楚桯对他无声地抗议视若无睹,只是凉凉地说:“琉璃做的,砸坏了你赔。”

    姜枫听罢赶紧把杯子又拿起来,紧张地上下左右检查了一圈,确认一道裂纹都没有才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曲楚桯嘴角上扬,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姜枫严重怀疑他是在嘲笑自己。他换了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上酒,向祝焱做了个“请”的手势:“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该你干活了。”

    想吃的想喝的都弄到手了,再得寸进尺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姜枫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找东西,一面问:“你之前听的是《徐侠传》中间的一段,你是想从头听还是接着往下听?”

    “从头听,但你先告诉我他师姐到底死没死。”曲楚桯说。

    “不行,”姜枫义正严辞地拒绝,“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能干这种事。”

    “行行行,那就从头来吧,你快点就行了。”曲楚桯不耐烦道。

    姜枫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盒子,姜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金丝楠木制的醒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存得很好,上面雕着精致的竹叶兰草,上刻“劝人方”三个正楷——这大概是他身上最昂贵的东西了。

    姜枫端坐桌前,右手边是醒木,左手边是酒盏,他展开折扇,清了清嗓子,开口徐徐念道:“破空踏竹倚西风,青锋映月指天涯。拍案重提江湖事,半入风涛半入沙。”

    “啪!”

    醒木拍下,一世繁华开场。

    “当今的世间,各大修仙门派林立、门人无数,在修士追求得道飞升的同时,也留下了许多令人唏嘘的事迹,今天我们要说的便是其中一位……”

    月上西山,酒至半酣。

    曲楚桯拿来的酒入口清冽,甘甜冰爽,喝起来和果汁差不多,然而后劲却极大,又在树下埋了这些年,愈发地烈,刚喝完一坛姜枫就开始犯迷糊,恰逢书说完一段,于是停下来稍作休息,借着酒胆跟曲楚桯闲扯:“不讲了不讲了,让我缓缓,咱们来聊聊天?”

    “聊什么?”

    姜枫托着头冥思苦想了一会,忽然灵机一动:“哎,曲楚桯,你说你贵为魔尊,是魔界的帝王,为什么自称‘本座’,而不是‘本尊’‘本王’之类的?”

    曲楚桯此时也不大清醒,他迟钝地看向灯花下的姜枫,他看到他右手把玩着酒盏,左手慵懒地支着头,迷离而专注地望着自己,一双水润的眸子笑意盈盈。

    曲楚桯晃了晃不甚清楚是头脑,原谅了他“大不敬”的直呼其名,一本正经地回答:“‘本王’不行,听起来太傻;‘本尊’也不行,那是我师伯,统领修真界的仙尊,你肯定听说过,三清居士沈吴山。”

    姜枫眨了眨眼睛,才继续嘟嘟囔囔地说:“我以为你早与你师门的人断绝关系了……”

    曲楚桯沉默了片刻,方道:“他好歹曾经救我性命,领我上山,本座也不是那么忘恩负义的人。”

    姜枫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催的,此时表现得无比八卦,张口就问:“他是你救命恩人?”

    曲楚桯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师弟告诉我的,本座当时年纪太小,记不清了。”

    “哦……”姜枫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继续说你的。”曲楚桯催促道。

    “刚说到哪儿了?哦,徐剑修继续南下……”

    窗外的春风吹了一夜,天明又多一树花开。

    姜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像还未从宿醉中脱离出来,半晌出走的三魂七魄才一一归位。他想要翻身坐起来,却感觉自己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死死压住,动弹不得,他低头向下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姜枫霎时清醒了,原来是曲楚桯的胳膊紧紧箍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曲楚桯温热舒缓的气息紧贴着他的颈边。

    姜枫一瞬间把自己死后埋在哪都想好了。

    住进听风苑的第一夜,他没有想家,没有认床,反而和魔尊大人相拥而眠,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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