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著我。
大廳的噪音在那一瞬像被抽掉,只剩掛鐘走秒的聲音。
「我先。」我說。
我看著他,故意把語速放得很慢:「別逞強。」
主持人笑起來,說這句太像我們的日常。
他也笑,但眼神很黑,像把一口很燙的水吞下去。
輪到他。
他視線落在我眼睛裡,一字一字:「別怕。」
主持人愣了下,笑著打圓場:「兩位彼此提醒,好專業呀——」
快門又是一陣連發。
我低下頭,手在桌下微微握緊。別怕,兩個字從耳朵鑽進胸腔,撞了一下。
訪問結束,安保把我們帶往側廊。
紅毯之後的世界總是窄的,冷風從安全門的縫裡往裡鑽。
有人在走廊盡頭喊:「這邊請,車在外場。」
迎面又是一群攝影和自媒體,有人高舉手機,有人用手肘撐開縫。
問題像水一樣往高處湧:「兩位真的——」「薑茶是不是——」「住一起嗎——」
光炮在那一剎那全開。
亮得人睜不開眼。
護欄被擠歪,話筒與手機一路推到我臉前,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像要把我往後逼。
我能感覺到背後的牆,再退一步就撞上。
他比我早半秒察覺。
他的身體突然往前一移,直接頂住那股人潮和光。
我只看見一截黑色西裝的肩線,穩穩地擋在前面。
快門聲更密了,像雨勢忽然加大。
他沒有喊,也沒有推人,只是把身體立成一道乾淨的牆。
我在他肩後,聽見他壓得極低的一句話——「別怕,這次換我演真。」
那句話短,像一個幾乎要被風刮走的音符。
可它落在我耳朵裡時,所有聲音一齊退開,只剩心跳。
我甚至來不及看他的表情——安保已經頂上來,把人群往外推,秦洛冷聲:「讓一下,不要擠!」
林悅抓住我的手腕,往車道方向領:「走這邊。」
我們被迅速帶離人群,從側門出去。
外頭冷風直吹,裙擺與西裝角被風拽起。
車門被拉開,他先把我送進去,自己卻沒有上車。
他站在車旁,盯著場內那道被擠歪的護欄,像還在計算剛才的每一個距離。
秦洛走到他身邊:「你肩口怎麼了?」
他低頭一看,西裝肩縫處多一條不明顯的折痕。
他漫不經心:「沒事,衣服。」
我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知道不是衣服,是剛才那一下頂住人群時,舊傷又牽了一寸。
回到公寓已經十點過。
大廳裡暖氣開得大,人聲嘈雜,劇組的人陸續回來。
有外賣小哥站在門口核對訂單,還有兩個燈光組在搬機材。
林悅交代我:「先上樓,別在大廳停太久。」
我剛要點頭,後領忽然被什麼輕輕一搭——一件黑色外套。
他從我身後把外套搭到我肩上,只三秒,又拿走。
那動作乾淨俐落,像只是在替人臨時擋一檔風。
遠處有群演路過,鏡頭對著這邊一掃,看到的也只會是「同事情理」。
林致從電梯口探出頭,做了個「上樓」的手勢。
我們一起進了電梯。
門合上,世界一下安靜。
他靠在角落,呼吸仍稍快。
我側過身,看著他左肩那條很淺的折痕,終於還是開口:「疼嗎?」
他「嗯」了一聲,像不想讓聲音聽起來太真,「可以。」
電梯到樓層,他先一步走出來。
走廊裡的燈比大廳暗一級,地毯把腳步吃得極輕。
到了轉角沒人的地方,他停下,回頭看我。
我們誰都沒說話。
沉默裡,我突然想到他在光底下擋住那些聲音的樣子——那不是角色,不是安全線內的走位,是人。
我清了清嗓:「今天,謝謝。」
他沒有說「不用」,也沒有說「工作」。
他只看了我一眼,聲音很輕:「你剛才手在抖。」
「……被光晃的。」
「下次我擋。」他語氣平得像一個最普通的承諾,卻讓我的心跳亂了一下。
林悅從遠處走來,打破沉默:「今晚都別出門。公司會把素材拉回審,明早再議。」
她走近時,視線有意無意掠過他的肩口,又掠過我的圍巾,沒有多問,只說:「都去睡。」
他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回到房間,我把燈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