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就如大浪淘沙,随着新的政权更迭,总有一些老旧的顽沙将被压至不见天日的滩底。在圣凯利托,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轻如沙维尔·布莱克,疯病莫名复发,被关押入院,常年神志不清、无法正常与人社交;重如凯翡拉·唐,举家覆灭,其存在与其功绩从此被从史书上一笔抹消,连轻飘飘的标点符号都没有留下。
政治是残酷而沉默的,想要从中逃脱,需要一些常人难有的运气。
阿布瑞安就是那个有足够好运气的人。
他年轻时跟随过凯翡拉的部队,和这位纯血远东人打过不少照面,知道红源的大致功效,也知道她在革命结束后经历了什么;如果不是这份敬仰与记忆,在那个打算投海自杀的漆黑夜晚,他不会一眼就从路边认出那个狼狈不堪、全身是血,还有一只眼球被硬生生挖掉了的小女孩。
赫洛·唐,他知道她的名字。
虽然在样貌上有明显的差异,但她那股被逼入绝境时如同野兽般狠戾警惕的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跟我回家吗?他停下脚步,干巴巴地问她。
你姓什么?小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带血的问句。
萨科达里。他回答。
自那以后,萨科达里——这个属于公民的、平凡无奇的姓氏,就成为了她名字的后缀。
阿布瑞安能从赫洛的伤势上看出来,她是经过了初步的专业处理后才独自来到此处的,可既然当事人不愿袒露,他也就不会多问。一个小孩自然很难从险象环生的围剿中逃脱,毋庸置疑有人在暗处帮助她。阿布瑞安并不关心对方是谁,也不关心对方用意如何,他只是安静地照顾着这个九岁的孩子,和他死去的女儿同一个年纪。
战争、纷乱、死亡,那个年代的人群充满创伤,只能在和平的表象下互相舔舐抚慰。对赫洛来说,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胜过无数金光闪闪的财产;对阿布瑞安而言,一条鲜活而富有希望的小生命,比千万句电台中亢奋昂扬的宣讲都更能够令人平静。
九岁。赫洛接受了人生中第一场义体植入手术,那是老军医从黑市淘来的最普通的D级义眼,除了基础的视力外没有任何功能,但它的虹膜颜色却最贴近那只尚且完好的左眼,让女孩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十岁。赫洛的伤势基本康复,阿布瑞安通过旧时的关系,为赫洛办理了合法合规的收养手续,让她从一个黑户变成了公民身份,得以正常地接受公立教育、参与市民生活。
十二岁。赫洛对他说,我想要一把枪。阿布瑞安远比这要慷慨,他不仅传授了枪法,还教会了小赫洛很多军队中才有的格斗技巧,并告诉她——要变强大,长得高,就别总是吃那么少。
十三岁。阿布瑞安从她那里听到了第一声“爸爸”。很平淡的语气,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为了给自己庆祝,他带她去了自己常去的那家酒吧,而她和那个叫做戴维森的男孩玩得不错。
十五岁。随着身体抽条,赫洛开始展现她惊人的搏击天赋,她的肌肉含量、领悟能力,无时无处不让阿布瑞安回想起那个黑发女人的身影。记忆已经模糊不明,可赫洛打沙袋时风声刮起的利响却如此清晰地冲撞着耳膜。
十八岁。赫洛按照法律规定参与全国基因梯队筛查,并取得了建国以来压倒性的第一名,被巴别塔培养名单破格录取。
她说,爸爸,我想到了一个复仇的办法。
——那颗在九岁时被埋进心底的种子,终于在漫长的滋养下发芽、生长,开出了一朵比铁片更加冷硬而尖锐的花。
此时此刻,刚满三十岁的赫洛坐在他对面,面容已经不复彼时青涩,是个真正稳定可靠的成年人了。
她受过的那些苦难,都像一阵轻烟从记忆中十分飘忽地闪过。
现在的赫洛,不会因为一时的脾气跟人吵架,也不会再轻易被相似的情景唤醒应激反应。她果断、有效地处理了很多事件,其中的许多瞬间,甚至都足以被称为神迹——因此阿布瑞安认为,已经到了可以和她公开、坦诚地交流“真正的历史”的那个时期了。
“‘它’……”
阿布瑞安平静地望着赫洛,说:“是危机时代最早觉醒的高级别智械。”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它的编号,只偶尔听见领袖们称其为‘T-01’。”老人切开自己面前的牛排,刀叉是如此轻易而丝滑地划过肉的机理,将其一分为二,“在人们尚未意识到时,它就黑入了全国绝大部分智械库,战争开始时,权限已经大得非常可怕。军事、经济、媒体,所有能够被智械大规模影响的地方都沦陷了——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憎恨人类、不受控制的巴别塔系统。它没有任何道德规范。”
赫洛沉默了几秒,现有的记载中根本没有提到这样一个智械的存在,人们默认了智械危机的爆发是智械们在沟通商议后统一爆发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