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沙维尔的历史就医和看护资料都调出来,赫洛皱着眉头看完,发现的确如小龟所言,沙维尔病发后立刻接受过手术,多年以来,体内已无植入式智械,只有一个全植入式的义体无法拆卸,按理来说,是不该没法康复的。
而这种情况,好像跟莱恩·格林很相像。
在跟其他员工沟通过后,小龟带着她们离开办公室,来到病患居住区,顺着二楼长长的走廊一直到底。
一路上,无数病患透过铁栏发出各种各样古怪的动静,许多人在无意义地用指甲抠刮墙体,传来令人脊背绷紧的细长尖锐声音,简直像一条鞭子,从人的头顶一路抽到了脚底。
即使穿得很多,赫洛却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发冷。
关于危机时代流行疯病的传说,她听过很多——从父母口中,从历史书内,从口口相传的、残碎的片断里。但没有任何一句话语、一段文字,能够真正描述她见到疯病患者时的陡然头皮发麻的感觉。
——那些人仿佛并不在这个世界,他们的举动、眼神、姿态,都沉浸在一个旁人看不见的、恐怖扭曲的现实中,似乎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不知何时,小龟停下了脚步,她有些担忧地看着赫洛,而后低下头,迅速在电子锁上验证通过虹膜密码。
沉重的黑门咔哒松扣,露出一条隐隐约约的缝隙。
与其他的牢房不同,沙维尔的房门是彻底封死的。里面寂静无声,完全听不出有人存在的迹象。
“她特别讨厌‘被窥探的感觉’,甚至不允许我们在屋内装监视听的仪器,其他患者都发现不了的。”小龟摇了摇头,“代理人,我知道您身手很好,但务必当心,沙维尔大人年轻时也……”
“战功赫赫。”赫洛接过后半句话,宽慰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拍拍海文的肩膀,示意她也留在门外等着,而后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明亮的房间内,女人面朝墙角,安静地靠在躺椅上,看不清表情。
这间牢房的条件,显然比普通病患要好很多,无论是装潢、布置还是防自杀的安保措施,风格都很温馨,如果忽略没有窗户这一点,看起来就是一间平凡普通的公寓。
想必布莱克和病院都没有说谎,他们是真心想让沙维尔康复,赫洛无声地把大门关上,上前几步,很温和、很缓慢地蹲在了沙维尔身侧。
她的头微微仰着,露出脆弱致命的脖颈——那是一个几乎象征着臣服和不反抗的顺从姿态。
沙维尔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沙哑地道:“你又来了吗?萨拉,我告诉你很多次了,我没法带你一起走,我也不会杀了你……我发过誓,不会再杀人了。求求你别逼我了。好吗。”
“沙维尔阿姨。”赫洛出声道,“我不是萨拉。”
“……”
几秒的沉默过后,沙维尔十分厌烦地睁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亮白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惨白而无血色,投来的视线,如同无机质般淡然而冷漠。
——然而。
就在看到赫洛那张脸的一瞬间,她却霎时愣在原地。
那一刻,静谧的室内微尘漂浮,一高一低两张脸庞沉默对望。柔软靠椅旁,女人搭垂的清瘦右手骤然发力握紧了扶手,那略显宽大的病号服下已经有些骨肉嶙峋的身体,忽然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苏醒——蓬勃健壮而肆意张扬的灵魂,一个属于沙维尔·布莱克的,知名革命军领袖的、共和国智械系统奠基人的灵魂——她讶然地些微张开嘴,一错不眨地盯着赫洛,声音高扬地问道:
“TANG?”
赫洛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握住她的手。
沙维尔颤抖起来,她很用力地回握住赫洛,死死地注视着那只黑色的眼睛,她似乎并没有在对这个活生生的人说话,而是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了一个往日的身影:“唐……唐,我好久没有见到你。在所有人里,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从来没有找过我的。”
“为什么?是因为你不信上帝吗?”沙维尔在六十上下的年纪,两鬓已经发白了,但那对瞳孔中此刻射映出的神采却相当灵动而聚焦,语调急迫又恳切,“你回来了,唐……你回来看我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你回来得太晚了!”
“还没有太晚。共和国很好,沙维。”赫洛轻声道。
“不,不,不不不……”沙维尔却几近癫狂地摇晃着她的胳膊,急促地呼吸着,“唐,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们放跑了‘那个东西’!我们无意间放过了它,它现在反过来对付我们所有人了——否则你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你死了!你死的那一天,是我被送到白山的前一天!那个晚上我的心一直砰砰狂跳,我想出门找你,可是该死的疯病快把我弄死了!!我一整晚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死人,我亲手杀死的、我无意间弄死的、我带领革命军踩踏过废墟的时候,那些早就已经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