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赫洛·唐刚度过了她欢快忙乱的生日,哥哥操办得十分盛大,有蛋糕、舞曲、小气球、爆炸散落的彩带和数不清的礼物盒,巴尔德无奈地跟在屁股后面收拾场面,凯翡拉则歪倒在壁炉边沙发背上哈哈大笑——九岁!这孩子的年纪甚至还没上二位数,却已经成为了整个家里最沉稳冷静的角色。塞奎斯把那副淡淡的无奈表情随手画下来,赫洛只瞥了一眼,就一言不发地把哥哥给轰去卧室睡觉了。
和后来的人们对赫洛·萨柯达里的印象不同,在小时候,这个女孩并不擅长交际,也不怎么说话,表情则永远像在放空思索。
她仿佛和世界隔着一堵墙,这墙是透明的,打眼看不见,可只要伸手一摸,便会在那孩子安静打量的目光中被迫停滞在半空——她在想什么呢?
树上爬过的蚂蚁,天空飘过的云朵。众神陨落之日的盛况,抑或一颗颗小小的原子如何融合汇聚,构筑城市中心高耸入云的巴别塔……又或者,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在想?
思考能导致的结果,观察所寻得的现象,天穹之下,人类孤独降临世间的所有缩影,在赫洛漆黑的瞳孔一一流淌而过,如蝶振翅般留下细微而不易察觉的痕迹。
流星。
这世界上可以穷尽的一切,不过只是冲进大气层后迅速燃烧殆尽的光辉。是如斯璀璨,而又极端短暂。
赫洛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平静地端坐着,等待着今夜的狮子座流星雨登场。
“银龙。”二十一年以后,她对着那个承载着兄长记忆的智械如此形容自己,“我当时是一个相当不懂得珍惜的,自以为是的小孩。”
“我误以为自己理解了世界,也就掌握了人生的真谛。”
“可按照我的初始程序,”银龙回答,“理解一切,的确就是掌控一切。”
“不。”赫洛看向镜中的自己,嘴唇缓慢地一开一合,“理解一切,也就是为一切所抛弃。”
气象预报总有偏差,流星雨并未如期而至。
人类没有彻底理解宇宙,就像他们也从未彻底理解彼此。
那一刹那,赫洛瞳孔猛地收缩,那曾经深沉的、似乎不为任何所动的冷淡眼神中,突然像是烟花般闪过极端的错愕与茫然。
——两只势如破竹的森蓝色利箭刺破黑暗,从郊外的深丛密林中陡然射出,笔直、迅猛地掠过眼角余光。
紧接着,惊天动地的玻璃炸裂声、人体倒地声、管家与仆人混乱惶恐的尖叫声在周遭全面爆发开来!
那一刻赫洛惊愕起身,在摇晃中扶住墙壁,踉跄向前奔去;她突然感到心脏绞痛了一下,险些跌落在地。
她不知道那是怎么了,但在恍惚间,异常急切的脚步从远处狂奔而来,一双大手很快将她高高抱起、紧紧揽在怀中,塞奎斯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响在头顶,而后少年毫不犹豫向着一楼而去,步伐大得几乎好像在飞。
“……赫洛……”
“……塞奎斯!”
巴尔德倒在一二楼中间的楼道角落,那根利箭笔直地刺穿了他的胸膛。但在红源契约的支撑下,男人还没有很快就死,他死死地抓着箭尾,艰难地抬起眼皮,在双方擦肩而过的瞬息与塞奎斯对视了一眼。
塞奎斯用力捂住赫洛的双目。
——快逃!快逃!
逃得越快越远越好!
就像被猎食的同类向自己发出了警告,塞奎斯从来没有跑得比这更快过。他的运动天赋不如赫洛,只有机敏的反应速度继承了父亲的基因,就像走私船上的水手瞥见天空尽处冒头的压压黑云,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唤醒了敌意——他知道该往哪里逃!
你是凯翡拉的孩子,你的母亲是一位声名卓著的革命军将领,可她终究可能百密一疏,她代表的理想,正在时代的风云中被另一股声音压过;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暗处潜藏的危险,政敌们虚伪笑意之下的嫉与恨,还有那个躲在人群背后、遥遥望来的“它”!
他的目光扫过一楼墙上的电子晶屏,在漆黑的倒影中,并未启动的屏幕兀自森然一亮。
“——你好,赫洛。”
在它漫长的足足十余年的监视之后,T-01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从水面下浮现出了其面目。
它应该是在笑,那种语气熟稔自然平淡到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此刻,我向你的母亲达成了复仇。”
塞奎斯双眼圆睁,抱着赫洛的手猛然收紧,巨大的无法抵抗的恐惧从心底呼啸涌出。
赫洛的心脏仍然在剧痛。她茫然而痛苦地环住哥哥的脖子,头一次无法理解情绪的来由,又或者说,她尚且无法理解什么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她不知道父母的心脏组织被摧毁、已经注定要死去,却又极端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件重大悲剧正在不可挽回地滑向衰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