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站起身,杀气腾腾地绕到屏风后,裴度一手捂着右臂的伤口,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你还笑!”谢昭顺手抄起榻边的软枕就要砸过去,瞥见他苍白的脸色,手生生顿在半空,最终只能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为了遮掩你这伤患,我何至于平白被人编排!”
裴度望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诚恳道:“是我连累公主了。不过,何医监倒真是体恤。”
谢昭把软枕狠狠砸在榻上,“体恤个鬼!再笑,我就把你扔到江里喂鱼!”
不出十日,江南西道观察使便亲率甲士抵达江州。
一番严查,江州别驾勾结吐蕃、意图窃取边防舆图的罪证确凿。顺着这条线索深挖,竟还从宫里揪出了传递消息的内鬼。
临别宴上,江州张刺史还在后怕:“此番多亏裴少卿明察秋毫,更仰赖裴观察昼夜兼程亲赴江州擒贼。若真让那逆贼得手,误了朝廷边防大事,下官这失察之罪,怕是百死难赎啊。”
座首的裴观察慢悠悠呷一口酒,缓声道:“老夫连日巡视江州境内,见闾阎安堵,市井繁荣,百姓丰衣足食,足见张刺史治理有方。他日面圣,本官自当将你这几年的政绩如实陈奏。”
张刺史慌忙再次举杯,声音亢奋:“裴观察如此抬爱,下官唯有尽心竭力,报效朝廷!”说着,干脆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谀词如潮。
裴度未沾一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若有所思。
谢昭用罢晚饭,便让人搬了张竹椅,独自坐在合江楼六层的阳台上。晚风裹着水汽袭来,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舒畅无比。
楼梯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父亲月前修书与我,嘱我为你物色合适的女子议亲。”裴观察带着长辈的威严,“你这般年纪,同科的进士早已儿女绕膝,你却至今孑然一身。”
裴度的回答简短而冷硬,“不必,我无此意。”
“胡闹!传宗接代乃人伦大事,你以为这是能由着性子来的?且不说裴家香火,便是你自己,难道要孤身到老?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裴度始终静立不语。
裴观察又低声说了些什么,字句模糊难辨。
过了一会儿,谢昭以为他们已经离去,便起身活动下僵硬的腿脚。
西侧栏杆旁仍立着一道颀长身影,裴度竟还在那里!
“明日便要启程了,须赶在汛期前抵达益州。往后的路途多是急行,怕再难有这般闲适的时光了。”
谢昭想起此前船上的颠簸之苦,胃里便有些发沉,不由蹙眉:“汛期的江水最是凶险,是该早些动身。”
裴度侧首看她,“去江边走走吧?公主不是最爱去江边看景么?”
“还是算了。”她轻轻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蜿蜒的江岸。
“为何?”裴度追问,脚步已朝她这边挪了半步,有些不悦。
谢昭看向他肩头,“你的伤还疼着吧?去江边要走很多路,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裴度按了按肩头,笃定道:“无妨。”
二人并肩立在江边,脚下江涛拍岸,一段渔歌飘过来,带着水乡特有的缠绵。
先是渔舟上的女声起调,清婉如流泉:
“郎在江头妾在艄,一篙撑碎月光袍。
问郎可识浪千叠?不及相思万丈高!”
转瞬便有男声隔着水面应和,粗粝又温柔:
“昨夜梦到白蘋洲,醒来犹见妹梳头。
纵使蜀道青天上,难隔浔阳一段秋!”
渔歌声渐渐远去,谢昭忽然看他:“裴少卿为何至今未娶亲?以你的长相与才干,想要嫁给你的人,在长安怕是能排成长队吧?”
裴度唇角微扬,“公主在长安竟未听闻?裴某命带刑克,是闺阁女子避之如虎的煞星,哪家敢将女儿许我?”
“怪力乱神。”谢昭忽地合掌,闭上眼睛,对着江心拜了拜。
“龙女娘娘、彭郎神君在上,请保佑这裴家郎君。他虽嘴坏,爱捉弄人,心却是好的,万望神明垂怜,莫叫他一辈子形单影只......”
好幼稚!
裴度刚要开口调侃,被她眼风扫过,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心诚则灵!
谢昭又郑重地拜了三拜,“定要送个才貌双全的女郎来,脾气要比他硬三分,手段要比他高半尺,治得他服服帖帖才好......”
二人踏着月色回琅琊别院,行至回廊,裴度步履滞涩,肩背绷得笔直。
定是他那伤口又疼了,此刻是强撑着罢了。
谢昭快步绕到他身后查看,“如何?早说过这不是儿戏,偏要逞强。药呢?我替你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