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靠在牡丹肩头,心口空落落的。
她索性又搬去书肆住,反正过几日便要动身去益州,倒不必往公主府里折腾。
《山海异闻录》依旧在市井间畅销,而近日写就的新话本——《平康坊雨夜案》,也于市间悄然流传。
裴度每过几日都来书肆买书,带些她爱吃的东西,与她闲聊几句。
他翻着《平康坊雨夜案》,道:“我猜,‘十洲客’先生年纪尚轻。”
谢昭在他对面坐下:“为何这么说?难道从话本里还能看出作者的年纪不成?”
裴度笑着翻到中间一页,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男女主角私会的风月描写,寥寥数笔,生硬得很,少了点该有的缠绵滋味。若是阅历丰富些的作者,断不会写得这般仓促。”
谢昭凑近一看,有些头疼,当初写到这里时,总觉得难以拿捏分寸,左右不是,便胡乱写了几句应付,懊恼道:“确实不好么?”
裴度笑道:“此处描写,最是考验笔力。既要带些香艳,勾得人心里发痒,又需藏着含蓄,留几分想象的余地。不香艳,读者不爱看;不含蓄,又落了俗套,降了格调,失了韵味。”
谢昭越发犯愁,托着腮道:“那可太难了。”
裴度忍俊不禁:“大约‘十洲客’先生未经历过风月之事,所以体会不深。”
谢昭猛地凑上前去:“这么说,裴少卿很有风月经历?那你说,这里应该怎么写?”
裴度顿时语塞,支吾道:“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与你细说。”
次日一早,谢昭换了身月白锦袍,束起长发,扮作郎君模样,带着芍药,直奔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天香楼。
芍药一脸嫌恶地打量着周遭,低声问:“公主,咱们来这儿做什么?乌烟瘴气的。”
瞥见楼下相拥调笑的男女,更是忍不住皱眉,“你看那两人,多不像话。”
谢昭摇着折扇,坦然道:“我写话本缺了些灵感,尤其是那风月缠绵的段落,写得干巴巴的,读者肯定不爱看。特意来此处体会下,找找感觉。”
一个身段婀娜的红裙娘子从她们身边走过,眼波流转,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谢昭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怎么回事?本郎君这般风流倜傥,竟引不起她的注意?这还怎么体会?”
没过多久,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倌走过来,柔若无骨地往谢昭身边一坐,娇声道:“奴婢来侍奉娘......郎君了。郎君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谢昭将他推开,“不必了,我只是来喝杯茶,不需要人侍奉。”
那小倌却不肯走,反而娇笑着凑近:“郎君莫要害羞,来这天香楼的,无论男女,谁不是来找乐子的?奴婢的本事,郎君试过便知,保管销魂蚀骨,忘了归家的路。”
说罢,竟还想往谢昭耳边凑。
谢昭一阵恶寒,“真的不必了......”
却见裴度面色铁青地从楼梯口走来,对着那小倌低喝一声:“滚!”
他气势逼人,那小倌连忙溜了。
谢昭迎着裴度不善的目光,强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心虚,“巧得很,裴少卿今日也有空来此处消遣?”
裴度盯着她,“消遣个鬼!我刚办完差事出来,就看见你和那小倌拉拉扯扯......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谢昭道:“来体会体会......”
裴度没好气:“来这里能体会什么?”
谢昭慢吞吞道:“自然是体会风~月~之事。”
裴度福至心灵,又惊又喜:“你是?你便是‘十洲客’?对吗?”
谢昭点头:“昨夜我重看《平康坊雨夜案》,发觉那一段确实读来无味。今日便来此处找找灵感。”
裴度气极反笑:“胡说!照你这道理,下次写到杀人越货,难道还要真去杀个人不成?”
谢昭反驳,“真是奇怪,昨日明明是你说,我没经历过,才写不出那种滋味。今日我来体验,你倒来怪我?”
裴度怒道:“那也不该来这种地方!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他想起此前谢昭不慎中药的惊险往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时候才能多长个心眼?难道非要吃了大亏,才知这世间险恶?”
谢昭见他是真的动了气,软声道:“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人占了便宜的。今日特意穿了男装,本想找这里的姑娘聊聊。”
裴度看着她分明的眉眼,没好气道:“瞎子都看得出你是女扮男装。”
谢昭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那小娘子不搭理我,反倒派了个小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