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选题总共要十个案子,文映轩事先就大概浏览圈选过,方芸的选择他不意外。
翻完之后,他回复方芸:可以。就这么写吧。所以目前就是要开始细化了么?
方芸的回复里透着激动:是的!谢谢轩哥。嗯,目前还有一些采访没做完,还有些比较内部的资料需要去落实收集下。
她又热切地追问:你觉得我选的案子咋样,有看下去的欲望吗?
文映轩说:还可以。
他想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打出什么。只说:加油。
放下手机,文映轩转了下转椅。
他的座位在这个办公室的当头,对着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秋日的G市。
G市的冬天和高中那个城市很不同。风很大。到了冬天走到某些风口,人仿佛能被原地推出几十米。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文映轩经常觉得它的绿化带都灰蒙蒙的。他家小区里面的年轻的树木,还会有一种歪斜的常年被风肆虐过的姿态。
理论上文映轩从小经常和母亲回G市,十分熟悉这里,但是多年前转学到这边高中时,第一次在校园外的马路上等公车,他还是被突如其来发作的长风震撼,那种后劲十足的冲击,一直捣进他的心底。
他记得后面曾有过一个梦境,他像看一面镜子一样看过自己的心,然后告诉梦里的自己:里面什么都没有。
醒来后他觉得也挺贴切的,就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驻足的荒凉。
那个时期的感觉,其实这几年他已经慢慢开始淡忘了。
他也曾对自己感叹过人类终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动物。
和杨冰重逢之后,更经常莫名劲头十足,甚至充盈。
但……也会有一些时刻,比如此刻看着窗外,会想起很多曾几何时的画面,漫无目的一个人走在风中,视线里迎接他的那些事物:灌木,水泥路,薄雾里的路灯,下不完的雨,初雪后被冻住的枝丫。
还有更多画面,藏在深深的冰层里,藏在哈一口气都能有白霜的月夜里。
很少触碰。不想触碰。
因为乍暖还寒是很凄凉的,就像从温柔阳光下遣返回冰凉的洞穴。
文映轩真的不喜欢冬天。
尤其G市这种谈不上漫长,但非常强悍锋利的冬天。
L市没有这样的风,因为四面环山。
但L市地势蛮荒,所以L冬天实际温度更低,体感也更浸骨。
那会儿的中学不是每一个水龙头都有热水。冬天体育课后,男生经常就地使用操场旁的水槽,热气腾腾接一捧冰水抹把脸。
但文映轩从来不。
他妈叮嘱过他,这样很容易冻疮,也容易皮肤粗糙。
10来岁的文映轩,很难理解皮肤粗糙是个什么概念,尤其他看杨冰如此这般,也从无粗糙之感。
高二后半学期,杨冰的头发变得更长,每每打球后被揉上冷水,好像那种做过造型的板寸,眼波再一配合,扑面一种酷酷的锋利。
那时大家关系已很亲密,他常把冰凉的手伸在文映轩脸侧,大笑着看他为之色变。
偶尔也会一胳膊搂住他,把手湿淋淋擦干在他的校服上,嘴上求饶:太冷了放一下。
男生的肢体,幅度总是很容易就过头,尤其冷风掠过,或走在雨中,杨冰的脸经常不知怎么就贴上了文映轩的。伴着各种嬉笑。
耳鬓厮磨,当时只道是寻常。
再度重逢后 ,念及这些,更觉五味杂陈。
文映轩很难想象自己淡然地和杨冰回望这样的从前。
他只看着窗外,生出一种未雨绸缪的期待:希望能毫发无伤地,度过这个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