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碑醒
    宫墙深处,浓烟裹着猩红的火舌撕扯着夜空,将"东宫"二字牌匾映照得忽明忽灭。

    "走水了——东宫走水了!"

    凄厉的惨叫撕裂宫苑的宁静,杂乱的脚步声如催命鼓点。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冒烟的殿门里逃出,水盆哐当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映着他们惊惶失措的脸。

    "作死的奴才!"掌事太监罗福全劈手就给为首的小太监一记耳光,五指红痕瞬间浮现在惨白的脸上,"再敢喧哗的,统统拖去慎行司喂狗!"

    角落里的胡嬷嬷瘫软在地,见皇后身边的首席女官姳笙立在宫门处,竟是用膝盖爬行着扑过去。

    她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摆:"阿笙姑娘!求您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救救老奴这条贱命啊!"

    姳笙纹丝不动地站着,跳动的火光在她脸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望着天际最后一线垂死的暮色,眸中寒潭深不见底。

    东宫闲置整十年,偏在陛下透出立储意向的当口突发大火,这其中的玄机让她指尖发冷。

    "罗公公,"她声音如冰刃出鞘,"这火起得真是巧。若非要等它烧穿整片宫苑,才配惊动凤驾么?"

    罗福全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分,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宫人。

    他在宫中熬过两朝风雨,太清楚这把火会烧掉多少人的性命。

    "姑娘教训的是!"他凑近时牙关都在发颤,"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贱命,明日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送走姳笙,罗福全转身盯着眼前这群待宰的羔羊,只觉得脖颈上的寒意直透骨髓。

    陛下登基十一载,子嗣尚且年幼,东宫终日闭锁,谁承想这把火会烧得如此汹涌。

    "造孽啊!"他猛地揪住一个宫女的发髻,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

    "咱家在这宫里熬了四十年,今日倒被个小丫头当众打脸!谁是掌事的?给咱家滚出来!"

    胡嬷嬷连滚带爬地出列,直接抱住了罗福全的腿:"公公明鉴!真不是老奴的错啊!老奴方才还在与吴公公核对月例,转身就看见火龙从殿里窜出来......老奴的魂都吓飞了啊!"

    罗福全一脚踢开她,冷笑声里带着血腥气:"现在知道怕了?没听见方才的话?皇后娘娘亲自过问,你们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赔!"

    胡嬷嬷突然发出凄厉的哀嚎,十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缝里:"老奴愿意以死谢罪!只求娘娘开恩,放过老奴宫外的孙儿......"

    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前来附耳急报。罗福全瞳孔骤然收缩,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脸上每道皱纹都淬着阴狠的寒光。

    "皇后娘娘懿旨:"他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东宫走水事关国本,所有当值宫人立即押送慎行司!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哀嚎声顿时响彻云霄,火光映着罗福全毫无表情的脸,仿佛在看一群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

    闻阑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渗入了衣领。他躺在一处泥泞的山坡上,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槐。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啊呃……"

    他痛呼一声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僵硬如铁。

    记忆如同被撕碎的纸片,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片段——鎏金诏匣刺目的反光,染血的佩剑,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再想抓住时,却已经飘散至渺茫。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勉强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额角黏腻的温热——是血,混着雨水正从发际线渗出。

    他这才意识到,除了四肢百骸传来的钝痛,后脑更是阵阵抽痛。

    他艰难地翻过身,趴在泥泞中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震得胸腔生疼。泥水且混着血腥味呛进口鼻,他忍不住干呕,却也只吐出几口酸水。

    待到视线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处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下方隐约可见寺庙的飞檐,青瓦被雨水洗得发亮。

    钟声正是从那里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悠远。

    他试图回想自己为何在此,脑中却只剩一片混沌的痛楚和茫然,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里,却触到什么硬物。

    闻阑的意识在恶劣的环境中已经变得摇摇欲坠。他费力挖出,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碑。雨水冲刷下,渐渐露出刻字——

    “吾儿闻阑之墓”

    五个字如惊雷劈进脑海。

    他猛地缩手,仿佛被烫到般向后踉跄。掌心擦过尖锐碎石,瞬间鲜血淋漓,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惊骇。

    闻阑……他的名字?

    他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分明是个活人。可碑上的字迹清晰深刻,落款处“宸王苏澈轩”更是他熟悉无比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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