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管不顾地透过这间廉价旅馆薄如蝉翼的窗帘，执拗地在老旧榻榻米上投下过于明亮的光斑，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光柱里无所遁形，慢悠悠地、近乎炫耀地打着旋儿，仿佛在嘲笑屋内的沉寂。
樋——是的，我固执地只肯在心底叫他樋，尤其是在他像现在这样，卸下所有名为“库洛洛”的铠甲，只是安静地、近乎凝固地坐在窗边那片光与暗交界的阴影里时。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依旧挺直，却失去了往日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精致却了无生气的雕塑。
封念带来的，似乎远不止是力量的流失。我感觉有一部分属于“西宫樋”的灵魂，也随着那被锁链强行闭合的念孔，一同被抽离、封印了。
那本曾与他形影不离的书籍，被随意地搁在房间角落，蒙上了一层肉眼难见的灰尘。他不再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思考时也不会再用那种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目光凝视虚空。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看着”。
看着天空流云变幻，看着楼下蝼蚁般奔波的人群，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像一潭失去了源头活水、正在缓慢走向干涸的死水。
这比看到他疯狂、看到他执拗、甚至看到他绝望，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
我试过像之前一样，用笨拙的“日常”去驱散这令人窒息的“非日常”。我强行把他拉出旅馆，塞给他淋着过量巧克力酱、甜到发腻的可丽饼，把印着夸张卡通兔子图案、与他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毛线帽子扣在他如今变得异常柔顺服帖的黑发上，喋喋不休地指着街头艺人浮夸的表演。
他都很顺从。
会接过那甜得齁人的食物，会任由那傻气的帽子待在他头上，会看向我手指的方向，甚至，在我因为讲了个一点不好笑的冷笑话而自己尴尬得脚趾抠地时，他会对我回以一个极淡、极轻，几乎看不清弧度的微笑。
但那笑容是飘忽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胧，疏离，不达眼底。他在玻璃的那一边，我在这一边。我们之间，横亘着名为“失去”和“未知”的鸿沟。
“库洛洛……”我终于忍不住，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指尖冰凉，那种寒意，似乎能顺着我的皮肤，一直渗到心里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焦距慢慢凝聚，落在我写满担忧的脸上。“没事，小爱。”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带着一种用力过猛后的虚脱和疲惫，“只是需要……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适应从执掌一切、掠夺无数的盗贼头子，变回一个连最基本自保都难以做到的普通人？适应那份沉重如山的、关于未来可能依旧无法扭转、同伴可能依旧会逝去的预感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我只能更紧地、近乎固执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用我这微不足道的、属于平凡少女的体温，去温暖那片仿佛永远也焐不热的冰凉。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我正对着旅馆提供的、外壳泛黄的老旧电热水壶，研究上面那些模糊不清的按钮，试图烧点热水泡茶。
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机屏幕，就在此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是一个陌生的Line头像，纯黑色的背景，昵称简单直接到令人不安——只有一个字母【K】。
【K：小姑娘，未来团长还好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凉。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是戳着屏幕回复：
【我：你怎么知道我的Line？！】
几乎是秒回。快得让人心惊。
【K：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你的手机信号在友克鑫这片区域，可是相当显眼的坐标哦~】
是侠客。只能是侠客。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直达天灵盖。我知道幻影旅团厉害，知道他们作为A级通缉犯团伙，拥有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情报网络和手段。
但这种被如此轻易地定位、连最私人的通讯方式都被对方像翻阅自家书架一样随意掌握的感觉，还是让我产生了一种赤裸裸暴露在猎人枪口下的恐惧感，如坠冰窖。
我下意识地、猛地回头看向里间。库洛洛侧躺着，面向墙壁，呼吸轻浅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战栗，手指飞快地、带着一丝泄愤般的力道敲击屏幕：
【我：他睡着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K：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