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静谧,饶是半点响声也没有的。虽说是残夏,但这郊边的蝉却也都默契的不喧嚣了,只有些风吹叶划的动静,留下死一样的寂静。
这道声音突兀的响起,在幽幽夜幕中却别有一番韵味。少年的声道合适,嗓音低沉,似乎有些磁性的魅惑人心的能力。
慕楠仍静静的坐着,没有抬头,没有惊讶,只是慢慢把玩手里的东西,淡淡道:“来啦,大侠。”
屋顶传来细微的算是回答的声响,片刻,一道挺拔的黑影立于慕楠身前。
慕楠抬眼望去。因为他正坐着,抬头先望见的就是某人优越的下颌线和饱满的暗粉的唇形。
大檐帽下束起的白发在幽暗橘红的烛火下格外显眼,偏偏他还生了一双蛊惑人心的蓝眸,此时正像黑暗里等待猎物上钩的猫科动物俯视着,淡淡隐着清光。
慕楠默默移开了目光,开口道:“大侠,”他舔了舔嘴唇,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
“我饿了。”
面前的身形明显愣了愣,慢慢走来。
走着走着,他从身后闪电似的抽出什么,高大的人儿单指触动腰间,几道含蓄的蓝光浸染下,手里的白帕子奇迹般的温润了。
他捧起百无聊赖的小脸蛋儿,温温柔柔的擦着。
如同慈母一般。慕楠想躲,但奈何腾不出力气挪出他的大手,只得老老实实仰脸呆着。大侠哪里都好,就是有洁癖。
锋利而深邃的眉眼里看不出什么情感,白皙的皮肤称着蓝眸,倒是显得整个人冰清玉洁的,神圣不可侵犯。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样,慕楠的心就咚咚直跳,大到他有点介意声音会不会被大侠听到。
可惜,彼时正年少的慕楠不懂,不懂心中的慌乱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悸动。
可能是他像我阿哥吧...慕楠眼珠转了转。
每逢黄昏,日课习完,他就玩性大发,成府后山里乱溜的野猴子,常弄的满身泥巴。
家里的仆从没有一人可以成功抓他回府,束手无策之时,唯有他阿哥一出场,不管什么地方,半刻之内,门口的青子和小叶子总会见到一儒雅的公子拉着一小泥人儿慢慢走来。
慕楠就任凭他哥拉着手乖乖走回去,沐浴完了,阿哥在榻边坐下,边拿湿布轻轻擦去他脸上尚存的淤泥,边侧着耳朵,细细听他叽里呱啦讲一天的事闻。
比如成功炼了哪种针啊,妞妞那只翠毛紫顶的鸟儿吃下了几条他捉来的虫儿啊,山上紫湖旁边的药草味道如何啊...
慕楠一直讲,慕朗就单手撑榻,静静望着他,眼含着笑,有一搭没一搭的接他的话茬。
慕楠再一睁眼,看到的不是他阿哥渡着阳光般发亮的紫眸了,而是满屋金灿的阳光。问青子,青子甩甩扫帚上的灰,嘀咕着朗公子寅时又搭船去哪里治病救人了。
“公子你睡着的时候,攥着朗公子的手不撒开,朗公子就在桌上对付了一夜。”青子好心的帮他回忆。
“啊?你直接掰不就好了?阿哥怎么可以这样子睡一夜啊!”慕楠看着眼前的木桌埋怨道。他深知睡眠不好的人得有多难受。
“不儿公子,我没说完哪。我去掰了,结果你又皱眉要醒,你阿哥赶紧冲我摆手,说他白日睡了一觉无碍,嘱咐我放心去睡...”青子眼睛四处乱瞟,快速开口。
“然后呢?”
“然后...我睡了一觉起来打扫院子啦,”青子擦汗,“然后看过你阿哥桌上留的字,就知道他去...”青子揣着手没底气的开口,从兜里摸出半张帕子。
慕楠无语的看着青子:“你就去睡了啊...?”接过帕子,看清了上面娟秀的字迹,慕楠忍无可忍的跳下床大喊:“青子——”
哪里是寅时,明明比这更早了两个时辰!
青子安详的必眼垂手聆听审判。
“你这个月例钱减半!”
“公子...”留下青子一脸苦相。
慕楠深陷回忆,浑然不觉脸上的触感已经消失。江萧静静望着他,含蓄的挑了挑眉,可能他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的人怎么会在一瞬间想这么多。
“大侠,我饿。”
慕楠终于回过神来,又喊了一遍。
江萧默默拧着脏毛巾,淡然说道:“我带你出去。”
慕楠蒙上黑衣,眼里的晦暗再次涌现。江萧替他扣上檐帽,压住小猫一样的脸颊,又将桌上的剑落鞘插入腰间,最后朝他伸出手:“走吧。”
慕楠按着帽檐掠过他就走,嘀咕道:“又把我当小孩儿,小爷走路还需要牵着啊。”
江萧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默默收回,拿起榻上的包袱大步跟了出去。
天色干净,月明星稀,偶尔擦过的风凉凉的,完全不同于白日。慕楠侧眼看着身后走来的身影,心里却如沼泽般的复杂。
会陪我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