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楠或许永远也不会问出这句话。世间无论是险恶还是美好,他慕楠都已经亲身体验了,生与死的感觉,也大抵两界都走了一遭。
这世界最怕的,就是完完全全信任和依赖一个人,雾下隐的是蜜饯还是毒霜,谁也说不清。
可两年的陪伴,是功利,还是真心...慕楠摇摇头。
锦音功力有限,觊觎之心却遍地都是,他必须抓紧了。
柳蒙已死,接下来...慕楠活动着手腕,其上布条裹的紧实,让佛珠的触感分外明显。
他又用隐在黑衣下的手摸了摸,温温的木质檀气,灵力流转正常,使手腕温润而舒适,心里似乎踏实了不少。
“左转。”
一道男声突兀的在身后响起,猛的打断慕楠思绪,他赶忙回身去望,只见黑衣人儿就站在他身后五步远,不多不少,一动不动,左手一根手指着慕楠左后方的竹林。
就像一尊倔强的黑色大石头,耿在土路中央。
乌黑的大衣与骨节分明的大手形成鲜明的映照,指尖向左指,不说话就等着慕楠回答,显得格外喜感。
“噗...哈哈哈...”慕楠模仿了一下他的动作,“大侠,你简直了哈哈哈...”
他潇洒转个身,走向江萧指的地方:“嗨,走过了就走过了呗。”
他用手指勾了勾隐在帽里的发丝,“其实呢,小爷我不是不认路,只是刚刚沉浸在月色如墨的美景里了,看什么?走走走,快带我去吃饭,去刘伯他家。”
慕楠推搡着把他往里挤,奈何推不动。江萧垂下眉眼看着他,手指默默收回来,把包袱横跨在肩上,压下檐帽吐出几个字,“我叫江萧。”
“别叫我大侠了。”都叫两年了。
大檐帽继续往前带路,留下小檐帽一脸不可置信。
我刚刚是...听错了吗,江萧,江萧...这是告诉我了大侠的真名吗?
慕楠快速头脑风暴,脑海里飞过一大堆问号与惊叹号。
慕楠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朦胧的月光迎着暗林,救命恩人挺拔的身影在密林里显得越来越稀疏,透着诡谲。
正是,救命恩人。
他以为他死定了,大概就在两年前的今天。
滚烫的灵火掠过的一切,都只剩焦壳,身边的所有都在绝望的扭曲着、嘶吼着,让他感觉处在了地狱下,正被滚烫的油浇着全身,不理智、愤怒、不解、绝望...无边无际,直到...
他感到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凉正抚摸着额头,模模糊糊中,他又感到像在骑马驰骋,自由清凉的风不断冲击着大脑。
慕楠用尽力气,抓住了臆想中的“缰绳”,头搁在“马背”上,很舒服,意识昏昏沉沉的渐渐涣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弥漫的烟味儿呛的他醒过来。慕楠使出吃奶的力气,缓缓睁开眼,矮小的木桌上蜡烛燃的正旺。
但他眼里有泪,看不清楚,橘红熙攘,又倒映成一番地狱煞景。
几声苍老却亲切的咳嗽声传过来,躺在席子上的慕楠被人拖着脑袋,轻柔扶起,耳朵边女声响起:
“大娘,公子...公子醒了!”,声音清脆很熟悉,但带着明显的鼻音。
慕楠努力想转头,但睁开眼又瞬间闭上。
看不清,失明了一样。
眼前似乎是一片片火辣辣的血海,眯缝着眼睛,只能看到所有景象都在不断旋转、模糊,鼻腔里堆满厚重的血腥味儿,脑袋昏昏沉沉,嗓子里像堵了棉花,慕楠断断续续的发出呜咽,每一下都如刀割般疼痛。
慕楠闭眼摇头,不断挣扎着。
“楠楠,楠楠...”又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声音苍老无比,像卡着痰,又带着哭腔,就像枯树枝一遍遍扑打在土地上,显得苍白而无力。
“别怕...姥姥在这里呐...”
皱皱巴巴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从慕楠的太阳穴捋到下巴,安抚着,不断拭去他眼角因干涩而分泌出的泪水。
乔姥姥...脸上粗哑的触感使慕楠暂时安定下来,他很想再开口问问,问他的阿爹阿娘阿哥,青子,小叶子,俞姐姐...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大梦一场,可大脑里一片混沌,发不出声音。现实的虚幻的场景都混在一起厮杀着,头痛欲裂。
“英哥,那位...公子哥呢?”脑袋上方的声音接着问道。
“他执意不肯进来,说公子醒了他就走了...”
“要好好感谢那位...”声音哽咽起来。慕楠感到脸上湿润一点了,有一滴冰冰凉凉的东西落下来,砸在额头,不知怎么回事,脑子里开始显现出一抹刺眼的白色。
像今晚的月亮,强势,又甘甜,朦胧着蕴含着无穷光亮与希望。他不会认错的。
慕楠看向前方黑檐下飘出的发丝,发光一般,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